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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位在日本工作的欧洲人曾跟我说:"都说你们中国是一个没有民主的国家,其实要我看日本的公司才是世界上最没有民主的地方。"这句话我也是进了日本的P公司才真正体会到的,日本的好多公司都是追求利润的天堂和个人人格的地狱。
迄今为止,日本的公司施行的还是终身制,这就是日本区别于其它资本主义国家的一种企业形式,同时,这也是日本人在管理上引以为自豪的方面。
在这种制度下,劳资关系相对说来比较缓和,员工们把工作单位看作是自己的家,只要家里平安,自己终身也就有了保障;公司有希望,自己也就有希望;自己有了希望,自己的家庭也就一定会有希望。因此日本人把个人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公司的身上,企业的身上,企业经营者的身上,企业成了日本人的生命,公司的经营者也就成了职员们的家长。在经历过风雨飘摇、战乱动荡的社会里,这是很有吸引力的,尤其是对于一个单一民族的国家来说,这种形式也是有着很深土壤的,而且,不可否认这种终身制的企业,这种家长制的公司,由于职员们死心塌地地为公司卖命,这样的企业在资本主义社会里还是很有竞争能力的。
记得日本的国家电视公司NHK曾经做过一个这样的调查:在日本的古代有过这样两位将军,一位叫"信长",另一位叫"家康","信长"的领导方式是一种严格的家长制,不断地给部下施加压力,而"家康"采取得却是循循善诱的领导方式。实验是将公司的职员分成相同人数的二个组,分别按"信长"和"家康"的两种领导方式,先是让他们干一种简单的活,其结果是,"信长"小组的效率超出"家康"小组的三分之一。接着,又让这两组人再干一种比较复杂的、要动脑筋的活,这次试验表明,"家康"型的方法占了优势。调查还证明了,现在日本公司的领导方法,绝大多数是属于前者"信长"型的家长制方式。
尽管P公司还是一家专门研究企业的经营管理,统一企业形象,提高企业素质,开发企业的各种积极因素的这样一种不断地产生着各种新思想的现代化设计公司,公司的计算机房里24小时都和纽约等世界的大城市连着网,吸收着世界的最新情报。公司的老板,作为一位经营者、设计师和企业家在日本也是享有盛名,但我敢说,即便是在这样的公司里,至少它的设计室也是个地道的家长制部门,下面的设计人员见了"头"就象是老鼠见了猫那样,晚上下班时,"头"不回家,谁也不敢动窝。
众所周知,现在的计算机有两种功能,一种是代替头脑进行的分析功能,另一种就是代替手进行的操作功能,如果说P公司的企画部门是这架计算机的头脑的话,那么,公司的设计部门只能算是社长的手,在设计室里工作的小职员们就象个"道具"一样。
在日本,家长制的公司是按年头升级提薪的,干得好坏并不重要,只要听话忠心耿耿,到年头自然也就会晋升的,这在其他的资本主义社会里简直是件不可想象的事。
其实理论都是人为的,既然人可以给一种社会下定义的话,当然,也就可以改变这种定义。日本人听说中国的社会主义也搞市场经济时,觉得很可笑,认为市场经济的概念本身就是一种资本主义的观念,是和社会主义这个名词毫不相干的。但你只要仔细地想一想日本的资本主义,不免也会觉得有许多可笑之处,如:日本企业的论资排辈,日本公司的终身制,日本互助性的商会,日本通产省在出口方面有计划按比例的指导生产等,不都是社会主义性质的吗?
更有意思的是,日本劳资关系的暧昧性,在P公司的有些老职员手里,还拿着公司的股份,这些股票是公司初建时作为奖金发给职员的,这些股票虽说没有上市,实际上也并没有多少买卖的价值,但却是自己能够控制这些股票的命运,公司在发这些股票时曾有过约束,只要是离开了P公司,这些股票也就等于零,只要公司强大起来,每一股的价钱自然也就会高起来,当然要是公司完蛋的话,股票也就成了一张白纸,你说这样的职员能不好好干吗?你说这样的公司会不是终身制吗?能不是家长式的吗?这一张白纸就能拴你一辈子。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日本的住房和汽车等大件都是分期付款的,坐在我后面的天正已经在P公司干了十五年了,从参加工作开始,他就买了套分期付款的房子,计算一下要到六十五岁才能还清分期付款,可是公司一般职员的退休年龄是六十岁,剩下那五年又怎么办呢?你说他能离开这个公司吗?我还问过天正万一有个天灾人祸的话谁来替你还债呢,天正说有"保险金",为了能得到这笔可观的人寿保险,每个月还要交不少的钱,你说他能不听话吗?据说,日本人六十退休和六十五岁退休,每月所拿到的政府年金就相差很大,你说日本人能不拼命干吗?
这样的终身制,对那些经历过风雨飘摇的人来说是很有吸引力的,但对现在日本的年轻人来说,也就不那么灵验了,P公司也不例外,每年新职员的欢迎会只要举办一次,而离社的欢送会一年却要举办好几次,辞职的大部份都是些年轻人。
一天公司的宴会结束后,职员们开始涌向电梯,我和另外二名美国小姐走进电梯后,就没有人再跟进来了,我一回头才发现,原来是公司的老板就站在我们身后,老板还一个劲地招呼大家,但谁也不敢进来,这时我才意识到这是在日本的公司里,这是一个家长制的公司,我和两位美国小姐只好会心地一笑。
1991年7月24日写于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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