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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以为,成功是个很遥远,很严峻,又很抽象的东西。它虽然令大多数人神往,却是一个连出类拔萃者都难以企及的终极目标。成功的男人必然是旷世之奇才,做总统,得诺贝尔奖,青史留名。成功的女人难免为人间之尤物,做名星,当间谍,不让须眉。
所以有一段日子,非常的心灰意冷。下班去听音乐会,发现拉得一手好琴的朋友坐在乐池的最末一排。前头有首席提琴手,首席后面是二席提琴手,二席与朋友之间还有黑乎乎一大堆脸面模糊握着琴的人。那架势有点像一群在战场上列队冲锋的人,后面的人瞄准了前面的人。第一个人倒下去了,马上会有后面的人冲上去取而代之。丈量一下朋友在乐池中的地理位置,不知猴年马月,他才有机会冲到第一,坐上首席呢。至少,要活得够久吧。
难得一个周末,早早地出了门,去看亲戚家孩子参加的篮球比赛。据说那孩子刚刚从少年体校毕业,被选入市队进入全国联赛,前程看好。球场上的气氛热烈、紧张,却始终不见亲戚家的孩子,让我们大家疑疑惑惑好一阵而不得要领。后来才知道,孩子从头到尾坐冷板凳,跟我们一样:只有看的份。
于是看清楚一件事:大多数人注定了一辈子忙忙碌碌,浑浑噩噩,功不成,名不就的。不知不觉地,对成功生出一份敬畏之心来。
有一天,顺道去一个朋友家,尚未进门,朋友的母亲即笑逐颜开地迎上来说:“她成功了,成功了。”“她”便是我的朋友,在美国读大学,读了很久很久,读的是本科。我大学毕业时,她未读完,我研究生毕业时,她仍在读。我工作了,她还在读。“她大学毕业啦。”做母亲的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也就夸张而不怕亵渎地用了这个词。
我当时错愕之极。读书,毕业是做学生的本分,这也可算作成功吗?
后来,看到很多人在许多平平常常的场合提到成功这个词:一个瘫痪的人终于站立起来,一个无助的女人从婚姻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推销者拿到大客户的大订单,一个高中毕业生考上麻省理工学院。甚至,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找到庇身之处,一个饿极之人得到一片面包。
突然迷茫了。到底什么是成功,什么样的东西可以称之为成功呢?找出字典来查。中国大陆1979年版的《辞海》把成功解释成一对动宾结合的词组:成就功绩。魏伯斯特的第三版新国际字典有成功这一词条:对取得所希望之事的衡量,诸如财富的取得,地位的取得,尊严的取得都可谓成功。
可是,这样的衡量是不是过于宽泛呢?比方:多少财富的取得算是成功?十万?还是十亿?多高的地位才算成功?公司总裁还是市长、议员?或者,是不是一定要做到总统才算成功?还有,成就怎样的功绩才是成功?得到多大的尊严才是成功?看来,不管是编字典的天才还是芸芸众百姓大概都不可能找到一明确的尺度来衡量成功的。
多少年来想了又想,终于也醒悟了。原来,所谓的成功,和所谓的幸福,所谓的满足,所谓的快乐一样,是没有固定而统一的标准的,可以依了各人的经验和心境来作不同的诠释的。
大学时一个很要好的同学,出国后读博士,读完博士后便在加州找到一份研究工作,不仅年薪颇高而且做的是自己喜欢的工作。他的太太漂亮而贤慧,一儿一女亦聪明可爱。
大家公认他是我们中最成功的一个。可是有一天,他的太太,也是我很早便认识的朋友打电话来。在电话中,她告诉我,她的先生其实很不快乐。甚至有一晚,他们一起开完公司的派对回来,先生竟然彻夜不眠,对着窗外明月长叹道:我是一个很失败的人,失败的事业,失败的婚姻,失败的人生。如此三叹失败不能不使人感到事态的严重。太太半夜惊醒过来,发现先生是这样的不得志,也不由得潸然泪下,心感凄凉之极。
由此看来,成功实在是一个很相对的东西,假如人的志向颇远,标准颇高,成功或许是件极难实现的事。又假如必须在社会生活诸如婚姻、事业等各方面都能胜人一筹、高人一着才算成功,那么,世界上的成功人士就更少了。邱吉尔有不肖子,是子女教育的失败,克林顿当总统有绯闻流传,是政治人物的憾事。
但是,如果你认为凡是经过努力、付出心力而后成的事便是成功,那么,成功就并不是非常遥远而抽象的东西。它就在我们的身边,天天可见,处处皆有。就像有人能够得到温饱便是满足,有人营造着寻个普通的家过着平常人的生活便是幸福,有人偶而去郊外野餐,听到四面来风便能体验到莫大的快乐一样。以此推理,我的中学同学在美国独自奋斗,靠打工养活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能够坚持读完大学实在是可贺可喜的成功了。
同样的,如果常常跟自己的过去比,跟比自己差的人比也许就是成功。但是,倘若与理想中永远不可企及的目标比,象我的同学那样,与那些更能干更高明,开更好的车,住更好的房子,赚更多的钱,有更大权力的人比,也许就是失败。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比较法不是很危险,也很荒谬吗?
况且,所谓的成功真的有这么重要,真的需要这样地伤筋伤骨么?或者,反过来,说到底,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心甘情愿地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和大多数人一样,普普通通、快快乐乐呢。
比较起来,中国人对成功大概更为计较一些,把出人头地也看得异常之重要。人生的最高境界往往是成功和出人头地,成为所谓的“人上人”。这似乎不仅仅为了自己,也好像为了别人。光宗耀祖、衣锦还乡一直是古书上也是乡里间津津乐道长久流传的故事,神话般地令人憧憬。人的价值多半也是从周围人对你成功与否的评价中反映出来。要想父母祖宗脸面生光么,要想师傅老师以你为荣么,要想朋友同伴羡慕你么,那你就得“吃得苦中苦”,就得奋斗、打拼,处处事事时时刻刻都争第一,第一才是成功的标志啊。
成功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学校的老师是这么期望的,父母家长也是这么指望的。否则,那位老师便是没出息的老师,那对父母便是没有出息的父母,当然,那个孩子自然是没有出息的孩子。
所以,当初看不得朋友坐在乐池的最末一排,受不了亲戚的孩子坐冷板凳,因为,假如不是第一,那便意味着挫败,意味着没有出息。
然而在美国,你会发现中国人、中国文化中固有的关于成功的概念、成功的标准以及成功的重要性所受到的挑战和怀疑。
曾经在一个美国人的T恤上看到两条与成功有关的格言:第一,如果达不到目标,不妨降低标准。也就是说,成功的标准并非固定不变的,拿第一固然是成功,拿第二也未必不是成功。第二条格言是:若发现方向不对,何不立即掉头。也就是说,成功的途径是很多的,条条大路通罗马。做总统固然是成功,但是,万一做不成总统,转行去开匹萨店也有成功的可能。
自己也有过大致相似的一段经验:儿子在二年级时第一次出现一个B
Plus(B+),我因此而寝食不安。第二天早上,请假去学校约老师一谈。儿子的老师是个颇具教学经验的美国女人。在听完我的焦虑后,她直言不讳地对我说:孩子愿意成为一个好学生固然很不错,但是,他没有必要样样拿第一。
“Don’t have to be the best!”(不必要做得最好),这是她的原话。
“你要他成为完美的人么?”她问我。我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完美的人是没有人会喜欢,会亲近的。”她说道。我简直是大吃一惊了。在中国,这样的小学老师是绝对找不到的。
这样的老师不会是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不会是Made in Taiwan(台湾制造),也不会是Made in Hong
Kong(香港制造),而是百分之一百的Made in USA(美国制造)。
原来,“第一”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学到真的本事,有没有付出过心力,有没有努力过。
所以,从道理上讲,从小拿第一的人将来未必可以成功,从来不拿第一的人将来也未必不能成功。出类拔萃的不一定就是成功普普通通的未必没有成功。总之,第一与成功之间不一定有着必然的联系。因为,野心人人有之,成功则有另类标准。
看来,美国人对成功的理解是很圆通的,也是很健康的。
相比之下,那种“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只求第一不讲实效,一条道路走到黑的观念,不但显得有些迂,好像还有点愚呢。
我想信,中国传统的儒家思想造就了中国人做事的认真和执着。不可否认,这种认真和执着的态度确实是中国人在世界上立足的原因之一,然而,如果太过认真和执着,难免流于固执和拘泥。太过追求成功和第一,也许变得“无补费精神”。相反,西方人对待事对待人的通达和洒脱,常常让我们觉得更加近情近理、实实在在。也许正是因了这份通达和洒脱,生活便比较的轻松和灵活,而人的成功也许就在轻松和灵活之中达到极至的吧。
于是,我相信,人的一生中能够做一次总统,拿一个诺贝尔奖固然是成功。然而,做一个普通的好人,一个大家喜欢的人,一个有用的人,大概也是一种成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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