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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把森林还给大地
2004年8月25日 15:18

  沿着101号公路蜿蜒北去,又在遮天蔽日的林木中寻寻觅觅地行驶了很久。远方,突然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盆地。“Eureka(优城)!”不知是谁的一声大呼,使每个人心中不由一振。经过近三百英里的长途跋涉,在接近加州和奥勒岗州的边界,我们终于找到了“优城”,一座连接着高山和大海的小城市,它是人们进入原始森林前的栖息之处。

  一百多年前的淘金时代,无论是谁找到了极难发现而又纯度极高的黄金,都会情不自禁地高呼一句:“Eureka!”所以,优城的名字“Eureka”,在美国人的语言中,还意味着发现、发明和创造。

  出发的时候,天气还很暖,太阳还很亮。而此刻,被我们“发现”的优城却是灰蒙蒙、冷嗖嗖的。周围的群山茫茫苍苍,无边无际的浓雾从港湾和丛林中沉默而顽强地衍生出来,四面八方密不透风般地集拢在一起,然后铺天盖地千军万马般地奔腾而去,渐渐模糊了盆地中海与山的疆界、天与地的分野。

  不可思议的是,优城的高空中,却仍然流动着一抹亮丽的夕阳。当我们从很远很高的山坡往下一路俯冲时,可以感觉得到金黄色的夕阳在前面闪闪烁烁,捉迷藏似地洒得这里那里,斑斑驳驳一片,使城市的屋舍在浓雾和夕照之中如同蓬莱仙境似地若隐若现。

  优城,人口不到三万,却有着150年的历史。前面依山后面傍海,气候温和潮湿,一年四季,都是风调雨顺。其景色之美丽固然得助于自然气候的滋润,而其经济之繁荣则依靠得天独厚的自然资源。在通往原始森林的幽幽小路上,有过餐风露宿以守猎为生的当地印第安人的足迹,也有过死心塌地做着发财梦的外地淘金人的身影;两袖清风一身傲骨的画家、艺术家、设计师在这里徘徊过,精明厉害、以木材交换财富的生意人也在这里逗留过。所以,150年来,人和自然、人和环境、人和森林的关系在这里成为不可忽视的人文背景。

  我们下榻的“优城旅馆”,就是一座占据了整整一条街的木制六层旅馆。红白相间的维多利亚建筑美仑美奂,设计非常考究,维修非常道地,当初的建筑材料和后来的扩建材料全部采自原始森林中的红木。从开张到现在,不过才70多年的历史,却已经赢得美国国家级“历史文物”的称号。

  用百分之一百的红木建造六层旅馆,在那个时代是就地取材;可是在今天,却是天方夜谭般的奢侈。而利用天时、地利发展起来的与小城历史一样悠长的木材业,在过去无疑是人们心目中财大气粗而又宽厚慈仁的大老板,可是在今天,它却等同于罪恶,成为当地环保组织攻击的首要目标。

  十几年前,一个叫“地球优先”的环保组织就提出过这样的口号:“森林是有生命的,它属于地球,不属于人类。”

  人类在走出森林、独立自主之后,究竟如何对待森林,人类在适应环境的变化、生存下来之后,究竟如何对待环境,一直是个大问题。

  美国《时代》杂志在1998年的5月和10月,曾两次刊登一个女孩的真实故事,标题是《住在树上的女孩》。女孩叫茱丽叶,今年25岁,是当地“地球优先”环保组织的活动分子。那棵树叫“月桂”树,长在距离优城不太远的原始森林中。

  故事发生在1997年12月10日的夜晚,茱丽叶和其他环保人士到森林作实地考察。他们从一片被砍伐过的山林中走过,寻找着树杆上的记号。这些记号由砍伐者画下,意味着砍伐的计划和时间。周围的夜色已经渐渐升起,雾深了,远远的山谷之外,却依然可以看得到因为水土流失而被毁的人家。

  茱丽叶又找到一个记号,当她仰头看上去,看到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时,心中升起了一阵深深的悲哀。月亮从辽阔的夜空照射下来,如银如水。大树披一身月色,沉静而安详。突然,风声四起,犹如一首壮烈的歌在森林中卷过。

  那个晚上,茱丽叶作了一个决定。她决定住在这棵大树上。倘若有人来砍伐的话,那么就得先把她砍下来。这棵被茱丽叶取名为“月桂”的红木已经有1000岁,高200多英尺,直径14英尺。“我多么希望‘月桂’树能够平平安安地生长到2000岁、3000岁。”她说。

  茱丽叶爬上“月桂”树,在180英尺、相当于15层楼高度的枝干上建造了一个简易平台,住了下来,一住就住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有下来过。

  “月桂”树是私人财产,属于太平洋木材公司。

  太平洋木材公司建立于1869年,在这一带的原始森林中拥有几十万公顷的土地,是当地最大也是全国最大的私人木材企业之一。他们需要红木。他们原本要砍下那棵“月桂”树,因它“至少可以给公司带来几十万美金的收益”。可是,他们不能将茱丽叶砍下来。退而求其次,他们便使用各种方法骚扰她:强力水龙从地面往上冲,直升飞机从高空往下逼,将“地球优先”组织支援人员阻截,切断粮食和水等一切生活物资的供应,等等。

  当然,还有自然灾难对茱丽叶的威胁。一次,暴雨袭击森林,狂风以每小时40英里的速度将茱丽叶翻出平台。“那一晚,我以为我会死。”茱丽叶后来回忆道,“我紧紧抓住树杆,惊慌失措之际,却听到一个美丽、冷静而有力量的女声。是‘月桂’树,它在对我说,想想我,想想森林,我们会在风中展开枝杆,尽一切力量保护你。”

  茱丽叶和“月桂”树一起挺过来了。现在的她,喜欢住在树上听风、赏月、写诗,她有一首诗是这样的:“阳光穿透云层,融入雨和雾/神奇的土地色彩斑斓/与风起舞,彩虹翩翩/大自然以它的厚爱回报着你的奉献。”

  《住在树上的女孩》不但登载在《时代》和《人民》杂志上。伦敦,柏林、东京等电视台的记者也不惜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他们驻扎在森林一角,把故事向全世界传播。

  我们第二天从优城出发时,原本也要去找一找“住在树上的女孩”茱丽叶和那棵“月桂”树的。可是,才一脚踏人原始森林,我们便迷失了。

  这片原始森林的生命大概可以上溯至恐龙时代,经过几亿年洪水山火的灾难、狂风暴雨的侵袭、沧海桑田的变迁,它顽强地存留下来,不但存留下来,而且吞吐吸纳,活得还十分强盛。根据统计,森林中最长寿的红木已经有两千多岁,平均树龄则为500至700岁。森林中红木的平均高度为340英尺,最高的树木为365英尺,如同一座座35层楼的建筑。

  站在原始森林中,仰头望去,群山连着群山,山外有山;树林挨着树林,树外有树。目之所能及,是海洋般无边无垠的绿色,是高山般无穷无尽的林木,是时空般无声无息的沉寂。尤其是那种沉寂,犹如古井一般深不见底。

  高山总是虔默的,大海总是无语的,原始森林与其他一切伟大的生命一样,以其肃穆和沉静来展示它震遏人心的久远和辽阔。

  天籁还是有的,风声尽管细微,雨声尽管遥远,陌生的树林之外,仍有一串真实的潺潺之音传来,若即若离,若有若无。循声而去,地底之下有一道山谷。百尺之长的泉水在谷底涌动,映照出山顶之上屹立的百尺之高的树木;晶亮的阳光从繁密的枝叶间千回百转地射进来,洒进谷底,明镜般闪亮。

  绕道走人山谷,方才明白,这不是一道山石之谷,而是一道林木之谷。几千年前的一场灾难,将山林的这边一切为二,劫后余生的断木残枝互相连接成一体,缠绕着一起继续往上生长。天长日久之后便变成了两道有生命的巨墙,墙上布满浓而密的青苔,水珠从青苔间渗出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地滚动着,犹如绿色的珍珠一样。

  从叮咚的清泉之声中走过,感觉中的原始森林似乎更加空旷、更加沉寂、更加陌生了。人类离开森林实在太久远,早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脚下的大地,似乎传来一阵一阵的脉动,是那种“哄”、“哄”、“哄”的声音。不知是原始森林的脉动,是地球的脉动,还是森林和地球之间在对话?如果是对话,那么,地球和森林之间的对话恐怕已经进行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亿年了吧!

  “在人类和自然、人类和森林的关系上,我们正处在历史的关键时刻。”茱丽叶在给支持者们的信中说,“现在,我们要还给地球一个公道,要还给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们一个公道。”

  专家们是这样认为的:在人类进化的初期,适应环境是人类主要的任务,因为只有适者才能生存,而人类完成进化的标志,便是与自然和环境达成一种平衡和协调的关系。之后,文明不断发展,并且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人类便不再满足于顺应自然,而是要改变自然,要以自己的意愿来改造周围的环境。于是,对自然和环境的控制、征服以及破坏成为当今社会的普遍现象,这就造成了空气和水源的污染、森林和河流的消失,以及人口的恶性膨胀。而这种生态不平衡,总有一天会对人类本身的生存造成威胁。

  出版过《我们周遭的海洋》和《沉默的春天》等环境文学作品的女作家雷奇·卡森(Rachel Carson)曾经强烈地表示过,人与环境的关系,已经越来越成为当代人需要面对和考虑的问题。1963年,这位美国环境保护运动的先驱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电视访问时说:“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和自然的战争不可避免地会成为人与人自己的战争。”

  人在走出森林之后,应该把森林还给大地;人们在适应环境之后,应该与环境和平相处;人与环境的和平共处,也就是人与人自己的和平共处。

  最近,一个全国性的环境保护组织“保护臭氧行动”在斯坦福大学、哈佛大学和威斯康辛大学展开行动,要求大学不向那些破坏“臭氧”、造成全球气候变暖的有关公司投资。第一场会议已经在斯坦福大学举行过,参与人中有学生会组织,有资深的科学家、教授,还有前任校长。

  美国这些著名的私立大学通常也是美国大公司的投资人、股东。

  组织这次活动的波罗克说:“我们希望通过学校的力量,使这些公司企业明白,他们对全球的环境问题负有责任,必须采取步骤减少污染。如果他们拒绝考虑这些问题,不采取措施改善,大学就不应该向他们投资。”

  斯坦福大学投资季员会主席琳达·肯贝女士承认,如果大学能够成为大公司的股东,就可以在那些重要问题上与公司的管理人员讨论。她说,斯坦福大学确实也在向这方面努力。

  保护自然和环境,保护森林和海洋,保护空气和大地,逐渐地成为时代的呼声和潮流。

  有人问茱丽叶,假如有一天,她决定走下“月桂”树时,最想做的是什么?她说,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将赤裸的双足踩到泥土上,感觉大地。“就这么简单,我喜欢一切简单的事情。”她说。

  可是,当今社会,一切简单的事情几乎成为理想中的事情,人们不能不通过许多努力和牺牲才能从繁复回归到简单。如果说,那些环境保护运动人士基本上是一些理想人士的话,那么很多普通人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现实人士,大家创造着繁复,适应着繁复,享受着繁复,攀比着繁复。

  即便是优城的人们,也不见得人人都认同茱丽叶想要的简单生活方式。优城《时代和标准》报在刊登茱丽叶的故事时,加了一条评论,其中一句是:我们报道茱丽叶的新闻,就像我们报道所有其他的新闻,包括偷盗、强奸。我们报道,并不意味着我们支持它们、肯定它们。

  可是,环境和自然的问题依旧在很多人的推动下,以轰轰烈烈的方式摆到了社会大众面前,在人类历史和科学文明的发展进程中,它毕竟是一个不可回避的课题。

  从1989年开始,优城一带的原始森林便成为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议题。州议员和联邦参议员先后建议扩大此地区的全国自然保护范围,并为资金问题四处奔走和游说。布什总统曾在他任内将收购此地森林的计划纳入联邦的预算,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这一项预算未能通过。不过,自此之后,政府向太平洋木材公司收购部分森林的谈判却一直没有中断,持续到现在。

  1999年的3月,在茱丽叶住到“月桂”树上的15个月之后,政府和太平洋木材公司终于达成最后协议。联邦政府和州政府合资五亿美金向太平洋木材公司买下一万公顷左右的森林,包括森林中即将灭绝的飞禽走兽动物植物,以及未经开发的河流和土地、那些未经保护而需要保护的地区。此外,协议还对太平洋木材公司未来的砍伐计划作出非常具体的限制。

  也就是说,人们必须用金钱,才能够从私人企业的手中买回森林的自由权,才能控制住私人企业对森林的狂砍滥伐。原始森林和大自然,有点像当年黑奴的命运。要自由吗?可以,用金钱来赎吧!什么都可以谈,只是价钱的问题。或者,在未来,在未来人与环境的战争中,美国需要的是另外一个“林肯”,是另外一次“南北战争”吧!

  “你们来得正巧,今天晚上是优城一年一度的手工艺品Fair(集市)。”当我们回到六层木制的旅馆之后,旅馆的柜台旁,一位年轻的女子对我们说。她熟练地摊开城市的地图,向我们介绍老城的街道和商店。

  我们终于有机会在看完原始森林之后,再回过头来看看优城了。

  晚上的优城是个不夜城,一个宁静而温馨、幽雅而精制、充满了艺术气氛的不夜城。当我们在城外看城时,城在迷雾之中,一片朦胧;而当我们在城中看城时,却是天澄地净,浓雾消散之处,街灯四起。

  名列美国100个艺术小城之列的优城,集中着几百位画家艺术家,其中不乏全国乃至全世界著名的人物。短短一条街道,便有十几、二十几个艺术展示厅,展出有绘画、雕塑、摄影、服装、首饰、工艺品等。

  在工艺品展览中,当地印第安人的木制品占了极大的比例,有木制的家具、木制的玩具、木制的手饰。生于森林,长于森林,取材于森林。这,既是印第安人的传统,也是小城150年的传统。

  我们走进了一家私人画廊,橱窗很大,场地很宽。作品三三两两地挂在墙上,留出很多空白,令人遐思。人们在前面交谈、寒暄,互相之间看不出是生人还是熟友。屋角,白色的长条桌子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巧克力饼干和琥珀色的酒。

  一年一度热闹的节日是在和平常一样平和、恬淡和闲散的气氛中进行的。小小的城市,少少的人口,静静的享受,慢慢的品味。

  大森林脚下的优城,独得上苍的专宠。

  可是,会不会有那么一天——

  那一天,这里的海洋失去了深蓝,这里的森林失去了浅绿,这里的大地不再滋润,这里的天空不再澄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这里的夜晚还会如此美丽吗?这里的艺术还会如此灿烂吗?这里的人们还能够像现在这样神闲气定地散步吗?还能够自由而平和地呼吸、自由而平和地思考、自由而平和地享受生命吗?

  也许,那个时候,你我早已经离开人世。可是,我们留给子孙后代的,该会是怎样的一个地球呢?

  

  


 作者:张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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