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1999年2月13号，星期六。

　　当人们穿着周末的睡衣，端着早晨的咖啡，开出门去拣报纸的时候，一条大标题引来了很多人会心的微笑。

　　标题实在是太大太醒目了，三个字便占了整整半个版面：

　　“it’s over”(结束了)

　　20世纪末的美国，克林顿总统的弹劾案是新闻媒体、政治论坛和商业娱乐中最热门的素材。从丑闻在《新闻周刊》上曝光的1月到国会决定将斯塔尔的调查报告送上国际网络的9月，从众议院对总统两项弹劾罪名成立的11月到参议院最后投票表决的昨日，13个月来，突发事件一件接着一件，奇异传闻一波接着一波，惊叹号和感叹号一串接着一串。期间，各方人物纷陈，各种悬念不断，情节曲折，高潮迭起，精彩好戏连台，令人目不暇接。

　　有一个叫汤姆的美国人特地撰文说，比较收视率、时间和规模这三项因素，斯塔尔用纳税人的4000万美金来制作的这部政治连续剧，成本还算十分之低。

　　汤姆说，这部90年代的小型连续剧(Miniseries in 1990’s)“是电视剧《朝代》、《达拉斯》之后，找到的足以代替的肥皂剧，剧名就是：总统调查。这出新戏给观众们提供了无数小时的娱乐，是价廉物美的享受。”

　　现在，尘埃落定，戏剧终于有了结局。参议院最后以55票对45票否决了总统的伪证罪，又以50票对50票否决了总统的妨碍司法罪。

　　报纸上的总统正以沉重而坚定的声音对全国人民发表五句话的演说。微风，在午后的阳光中飘荡，它掠过白宫的玫瑰园，轻轻抚慰着站在讲坛前的总统，一个神情疲惫的凡人、一个意志坚毅的领袖。

　　克林顿总统，很多人爱他，很多人恨他，很多人维护他，很多人讥笑他，很多人崇拜他，很多人藐视他。在我的眼中，克林顿无疑是一个斗士、一个政治天才。

　　在这场政治斗争的混战中，多少人先后倒了下去：一心要扳倒总统的国会发言人金瑞奇因为攻击策略的失当而去职，接替金瑞奇的共和党人利温思敦也因为婚外情的曝光而下台，竭力推动弹劾案的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海德不但被网上杂志《沙龙》在婚外情问题上首先发难，同时，在自己的选区也从当初百分之七十的支持率一跌而至百分之五十三……

　　保守派的Fox News Channel运用24小时的电视网攻击总统，最后也不得不大叹道：“搞不懂”(Beats me!)。

　　克林顿总统还站着，好像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最后一名勇士，虽然遍体鳞伤，却依旧斗志昂扬。这位美国历史上年轻的连任总统，在被他的政敌穷追猛打很多年之后，在经历了非一般人所能够忍受的磨难和屈辱之后，不但没有委靡和颓废，没有退却和躲避，却因为继续努力工作而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受大众欢迎的总统。

　　政治，其实没有所谓的对和错、是和非、好和坏，唯有输和赢；得和失、成和败。

　　总统确实赢了，成功了。可是，他也确实付出了代价。这样的代价并不是一般普通人愿意付出的，也不是所有的政治家能够付出的。

　　代价，让人们看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

　　当人类还处在野蛮社会的阶段，政治冲突的残酷是因为它总是和流血连在一起。杀戮和战争似乎是解决政治问题唯一的也是最高的形式。翻看中国古代的史书和志书，春秋战国时代的政治基本上便是刀光剑影，到了魏晋两汉、三国更是以战争分夺天下，即便是最文明的诸葛亮也做过最不文明的事：送一套女人衣服给司马懿，为的是激怒对手、放马一战。

　　中世纪，以罗马教皇为首的十字军部队，为了消灭和清扫“异端”而发动战争，沿路征杀，死伤无数。这场战争，与其说是宗教的，不如说是政治的。

　　直来直往的政治斗争使得胜者因此为王，流芳百世，败者因此为寇，遗臭万年。

　　到了文明的时代，政治则逐渐地与法律连在一起，与道德连在一起。在法律和道德的漂亮外衣之下，文字可以代替刀剑，舆论可以代替杀戮。义正词严代替了血流成河，道貌岸然代替了浮尸遍野。如果文明代表着尊严、自信和价值，那么，对手要取的，已经不再是人的性命，而是人的尊严、自信和存在的价值。

　　在国会准备将克林顿在联邦陪审团作证的录像带向世界公开的时候，《水星报》有一篇评论，标题是《弹劾吗？非也。只要羞辱他，嘲笑他，骚扰他，赶他下台》。实在是一针见血，道出了以共和党为主体的国会在这场与白宫的政治斗争中的基本策略、手段和目的。

　　之后，有一本城的居民送出的一段E-mail给当地报纸，说：“看过斯塔尔的调查报告之后，我同情的是总统。斯塔尔给总统两个选择：或者对自己的私生活彻底公开，或者便是说谎犯法。这是不公平的。其实，总统的私生活与我们无关，我们要的是一个总统，而不是一个神父。请放他一马(1eave him alone)。”这代表了一般美国老百姓的意见。老百姓希望讲道理，政治似乎无理可喻；老百姓希望宽恕，政治似乎没有Mercy(怜悯)，没有宽容，没有退路，更没有所谓的见好就收。

　　所以，自古至今，政治在本质上依然是相同的，就是如何在巩固和确立自己地位的同时，在贯彻和执行自己主张的同时，破坏和毁灭对方。它是Mission(目的)，也是手段，它是舞台，也是背景。尤其当双方发生剧烈冲突的时候，政治的目的和手段更是为了置对手于死地，而舞台和背景的设置也是为了营造置人死地的理由和氛围。

　　从公开斯塔尔的调查报告到播放总统作证时的现场录像，再到众议院通过的弹劾总统的决定，国会共和党的每一个决定都充满了强烈的党派政治利益和政治冲突的意识。每次看到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海德坐在听证席上面露笑容、神采飞扬的时候，人们便能感受到他心里那股说不出来的狂喜和无法表达的幸灾乐祸。这位资深的共和党人早已经拿稳了主意，决定一意孤行到底，不惜任何代价地把总统赶出白宫。

　　同样的，在丑闻案曝光的时候，克林顿曾经向他从前的法律顾问咨询。法律顾问告诉他，私生活的问题不犯法，而说谎作伪证才是罪行。于是，总统便说：“那么，我们是必须要赢的，对不对。”克林顿后来在一次民主党的选举午餐会上直言道：“选举的一切是关于政治和政党，而不仅仅关于我自己。”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政治，无所谓对与错、好与坏、真实和虚伪，而只有成功与失败

　　其实，克林顿是有其他的选择的。辞职引退，此其一。就像当年的总统尼克松，或者后来的国会新发言人利温思敦。只要他选择辞职引退，一切便烟消云散。对此，克林顿的回答却是：不，绝不。

　　他决定走到底，走一条似乎走不通的路，一条看来根本没有路的路，一条一开始就不知归宿的路，一条被证明是充满荆棘、布满陷阱、辱骂不断、尊严不保的路。

　　所以，我说，克林顿总统是一个斗士、一个政治的天才。

　　有一件事很清楚：不论哪个国家，当政坛发生了一些灾难性的事件时，就会连带地出现一些灾难性的人物。比方说，独立检查官斯塔尔的手段和作为，常常会让我们大陆来的中国人联想到中国“文革”中的一些迫害狂。

　　独立检查官斯塔尔在这场政治冲突中充当了发球手的角色。他的目的非常单一：舍得一身剐，敢把总统拉下马。他的方法非常直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的道德倾向也非常明确，正如《华尔街日报》文章指出的：“有谁比斯塔尔，一个保守派基督教主教的儿子，更有资格将克林顿带上审判台？”

　　从根本上来说，对总统进行调查，体现的是美国法律的公正：没有人可以超越法律之上，即便是国家的总统。为了维护美国法律的独立和合理，无党派，无倾向，专业而谨慎的态度，应该是独立检查官的工作标准。

　　不过，这场以白水案开始却以丑闻案结局的调查却始终是政治对法律和道德的利用，既不公正也不独立，既不合理也不理性。当斯塔尔将36箱材料浩浩荡荡地送往国会，建议国会对总统进行弹劾时，与其说他要维护国家的安全、法律的公正，倒不如说他正在威胁国家的安全、法律的公正。

　　至少，美国大众对这场调查充满反感和厌恶，认为它非常不公正不合理，并且不人道地侵犯了很多人的隐私权——上至总统，下至百姓。而人的隐私权是什么？人的隐私权恰恰是西方文明和文化的基础，也是西方法律和道德的基础。

　　《洛杉矶时报》说：“斯塔尔的调查报告对这样一个立不住脚的法律案子，加上许多吓死人的罪状，反对的却是总统的道德行为。其目的再明显不过的了：不仅建立一个在法律上有争议的案子，同时羞辱总统和毁坏公众对总统的支持。为了达到目的，这个主教的儿子，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调查报告堆砌成一部春宫的作品。”以法律为武器来打击政治对手，那么，政治便会失去它的清明和健康；以宗教道德和个人好恶色彩来主持法律调查，那么，法律因此也失去了它的公正和独立。

　　斯塔尔的女儿去年入学斯坦福，记者访问他的女儿，问及她和同在斯坦福就读的克林顿的女儿有何不同。她坦然地回答：“她有一个做总统的父亲，而我有一个大多数人憎恨的父亲。”事实上，在弹劾审判期间，当克林顿总统的民意和威望上升到最高点时，斯塔尔的声望却跌到最低点，成为美国最不受欢迎的人。

　　所以，斯塔尔是这场政治冲突的始作俑者，也未尝不是这场政治冲突的牺牲品：在拉总统下水的同时，他自己也下了水，在泼总统污水的同时，他自己也一身污水，在羞辱总统的同时，他自己的尊严也荡然无存，在指责和审判总统道德品行的同时，他自己也因为工作品行不端而遭到国家司法部的严格调查。

　　参议院的最后表决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大众的意见。假如民意不如此，民主党议员不会坚定而一致地站在总统一边，与他共度难关。假如民意不如此，共和党中的部分议员便不会倒戈，站到自己党派的对立面。听说，在倒戈的十位共和党人中，有三人将在明年面临议员连任的竞选，为了保住自己，他们不得不考虑顺从民意。

　　事实上，共和党人依仗国会多数党的地位，一意孤行地对总统提出弹劾和审判的决定已经使他们在11月份国会的中期选举中失去了五个席位。以加州为例，在那一次选举中，加州财务长、共和党人邝杰灵挑战现任参议员、民主党人Babara Boxer竞选下一届国会的参议员。邝杰灵是个形象很好的华裔，也是一个很有经验的政治人物。而加州，则是一个少数民族居多的地方，华裔在其中又占了相当的比重。邝杰灵一出现，就被看好，初选之后的几次民意调查都显示出邝杰灵在加州的支持率是领先的。

　　选举的结果却出人意料，邝杰灵以百分之三十九对百分之五十一的得票率败北。大多数的华裔都弃邝杰灵而去，投了Babara Boxer一票。我想，华人并不是不喜欢邝杰灵，也并不是特别喜欢Babara Boxer。他们不赞成的是共和党在很多问题上的政策，包括移民的政策、税务的政策、公民福利的政策，当然也包括国会共和党人在总统弹劾和审判方面的走火入魔。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在感情上，他们已经不由自主地偏向了总统，偏向了民主党。

　　所谓的民主大概正是如此，体现在老百姓对国家政治和事务的积极参与。政治，不会永远是某些人牌桌上的游戏、牌桌下的交易，而逐渐地成为每个公民每个家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有一位政治家说过这样一句话：“美国的老百姓既不在左翼，也不在右翼，他们都在Kmart(一个连锁的以中下层收入的民众为服务对象的大型百货超市)。”

　　平凡简单而朴素的老百姓以他们平凡简单而朴素的感觉以及道理来参与国事，发表自己对政治人物和政治事件的看法。

　　国会休会期间，参与弹劾和起诉总统的众议C与他的妻子一起到住家附近的餐馆吃晚饭。当他们在看菜单时，一位普普通通的女招待走上前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众议员C说：“你是一个叛徒，在我们总统的背后捅刀子。”

　　女侍者因为这一句话而失去了饭碗。可是，她的名字和故事却因此上了全国各家报纸，成为总统弹劾案中的一个小插曲。

　　还有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发生在参议院对总统审判作最后辩论的下午；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国会大厦走廊上看热闹，看着看着便突然发作起来，对着全体议员振臂高呼：“God Mighty，Vote and get it over(我的上帝，赶紧投票了结此事吧)。”

　　辩论是全国实况播放的，这个场面也因此被记录下来，成为一时的笑谈。一名参加辩论的议员在散会之后便说：这个人的这句话为全国大众关注的总统审判作了总结。

　　在一个民主的国家里，人民实在不需要政党或政客教育他们指点他们利用他们，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大众自有足够的智慧做出选择，表达自己的想法和观点。

　　克林顿总统终于能够从这场充满变数的政治冲突中全身而退，个人的政治素质和才能固然是不可忽视的因素，而大众对这位独特的政治领袖的宽容和支持更是关键。当然，独立检查官斯塔尔和国会共和党人的所做所为，则从反面推波助澜，验证了一个道理：在一个民主的国家中，政治人物的命运不是由某个人或者某个党派决定的，而是由大众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