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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诺贝尔物理奖得主、华裔教授朱隶文先生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接受记者的采访。从瑞士学院宣布1997年诺贝尔奖名单到现在已经一个星期过去了,朱隶文先生仍然被各种各样的新闻媒体穷追不舍。
所以,我决定无约而去。
这是一个天高气爽的秋天的上午,我一路按图索骥,找到了斯坦福大学的Varian实验楼。
Varian大楼的全名叫Russel H
Varian,是以一位曾在斯坦福研究过微波和电场、为美国的物理科学作出过重要贡献的物理学家的名字命名的。这个大学的物理系因为先后出过六位诺贝尔物理奖得主而素负盛名,这幢大楼也因为是物理系的主要实验楼而变得非常重要。
远远望过去,Varian淡黄色的楼房四平八稳,颇像一个在森林中沉吟独步的学者,气宇轩昂却持重冷静。
大楼内的走道、电梯、办公室都很朴实,有的甚至非常陈旧。这一切让人联想起那些数学公式,在非常繁复的计算之后变得既简单又明了。
朱隶文先生的办公室在实验楼的二楼。
朱教授不在办公室内,他上午有课。
二楼正中的实验房里,朱教授的博士研究生们正在专心地工作。其中,有一位台湾来的学生金政。
“报纸上说你在台大物理系是第一名,真的吗?”我问金政。
“是呀。在斯坦福物理系,我也干得很不错呢。”金政潦草地回答之后,便急急地翻阅起我给他带来的那张报纸,丝毫不想掩饰他的好奇。
翻完报纸,他领我到他的办公室。
我先坐下来,他接着也坐了下来。
金政的办公室里,没有茶叶,没有咖啡,更没有饮料,只有几张书桌、一排书架以及散乱的草稿纸。
“你的功课向来这么好吗?”我问。
“小学四年级之前,我一直都是倒数几名。”金政承认他小时候并不怎么优秀,“后来,班上来了一位新的班主任,他对我很好。”
“怎么个好法?”
“呶,跟我谈谈话啦,跟家长谈谈话啦。他说我蛮聪明的,只要稍稍用功,不要那么贪玩,一定会有出息的。我这个人,喜欢被人夸奖,有点人来疯的。”没有想到,金政是个非常坦白率直的人。
“当然,用功之后会有Reward(报偿),那种感觉特别好。有一次,老师出了一黑板的数学题,给全班同学练习。我一个人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统统做光了。下面的同学,看得一愣一愣的。这一下,他们可以休息,不要再做了。”金政说到这里,得意地大笑起来。他大笑的时候,露出了两颗细细白白的虎牙。
从此之后,金政一路领先,从著名的台大物理系毕业之后,当了两年兵。最后,来到斯坦福大学的Varian。
“你为什么选择朱教授呢?”我很想知道这一点。
“那时候,朱教授还没有得奖,大家也不太清楚他到底做的是什么。学长们对我说,朱教授在做一个非常难非常难的实验。我想,难的东西才有挑战性。所以,我就去跟朱教授面谈。谈完之后,朱教授把我领到这里,指着这张书桌对我说,这是你的了。”
“那么,朱教授为什么会接受你呢?”学生和导师之间的互相选择是一种标准的确立,一种关于“好”、关于“出色”的标准。
“他知道我过去做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实验,包括电脑的Simulation(仿制试验),实验报告也写得不错。我想,他需要学生触类旁通,将其他领域的方法运用到现在的实验上来。”说到这里,金政挥挥手告诉我:“朱教授得奖的实验是十年前的东西了,我们现在做的是更新的实验。”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来谈谈正题吧。
“据我所知,瑞士学院将这次诺贝尔奖颁给朱隶文教授,是因为十年前,朱教授在贝尔实验室里发展出来的雷射冷却和限制原子的方法。”我先讲,是因为前一晚上,我已经收集了关于这个实验的所有资料,我希望那一晚的功课不会白作。
“基本上来讲,在正常情况下,原子移动的速度极其迅速,每小时4000公里。它们出现和消失都非常突然,所以人们无法对此进行观察和研究。是不是这样?”
金政点一点头,表示同意。
“朱教授做的,是用六条雷射线从不同的方向对原子加以冷却,并把它们固定在一个焦点上。冷却后的原子移动速度明显减缓,同时又被固定在一个区域无处可逃。这样,人们便可以比较从容和精确地观察原子的结构。我讲得对不对?”我又问。
“有点对。看得出,你还不那么笨。”金政说道。
接下去,应该由金政来谈了。
“我们现在新的实验有三个方面。其中之一,是将原子的冷却度提高。”他一面说一边指划。
“更冷吗?已经是零下273度咧。”我几乎要跳起来,“你们要干什么,已经是液体了,你们还要把原子冰冻成固体吗?”
“不要问物理学家干什么,有什么目的。这样的问题是愚蠢的。”金政纠正我。
“有时候,物理学家要作的是将事物推到极限,冷,更冷;热,更热;快,更快;慢,更慢。只有在极端的情形之下,物质才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化。这些变化,或者可以帮助我们证实一些理论,或者推翻一些理论,或者重建一些理论。”金政的话,有点哲学的意味。
“这些,也是朱教授的理论吗?”从学生的身上,人们多少可以看到导师的影子。
“是的。不过,朱教授不单单是从理论到理论的人,他经常在课堂上讲很多有趣的小故事。在物质重量方面,也是我们现在要做的新实验之一。如何精确地测试物质的重量,可以帮助人们发现地球之下的物质,金的物质就比较重,油的物质则比较轻。”金政越说越兴奋,“还有,地球的引力和月亮、潮汛等等的关系……”
“等等,我要去看一看结果。”金政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他起身去实验房。
天体,星球,温度,速度,一片缤纷,几多神奇。我曾经以为,物质的世界是最无趣最最单调的世界,研究物质的人也是最奇怪最反常的人,那些人如果不是因为反常才去琢磨物质,便是因为琢磨物质而最后变成了反常。而现在,我几乎要被这样一个多姿多彩的世界迷住了。
一个金发的男生走进来:“你是记者吗?”
他的书桌在金政旁边。他坐下来,对着一排窗户,阳光正洋洋洒洒地照进来,铺在他半边的肩膀上。
“不是。这些天,有很多记者来Varian吗?”我问。
“多,多得不可计数,尤其是中国人的记者。”
“因为朱教授是华裔的缘故吧。那么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是德国人,我叫科曼,我到Varian来做朱教授的博士后。”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握。
为什么选择美国,斯坦福大学,还有,这个Varian实验楼?”
美国的科学技术水平仍然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斯坦福大学的Varian,学术气氛很好。”科曼和金政一样健谈。
“比较德国和美国的教育,你认为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
美国的教育体制非常开放。比方像朱教授,他在贝尔实验室做了好几年之后,斯坦福大学仍然可以聘请他。这在德国是不可能的。德国的教授如果离开学校一年之上,就不可能再回到学校。美国的教育制度和人才交流都非常灵活。”
“还有,斯坦福大学的学费很昂贵,大概也因为这样,教授对学生的态度都非常好。我们随时都可以到教授的办公室去。在德国,学生很难见得到教授,我读书的第一年,几乎没有在上课之外的时间看到过教授。话说回来,德国的大学是免费的,这对一些贫寒而有才能的学生比较公平。”科曼侃侃而谈,他语调平淡、一副实话实说的模样。
“你住在这里,生活还容易吗?”我知道斯坦福大学所在的帕拉阿图市是一个居之不易的城市。
“一切都贵。我是从德国消费最贵的一个城市来的。到了这里才知道,世界上还有更高消费,真让人意想不到。”
“那么,是谁资助你到Varian实验楼来的呢?”
“我得到了德国政府的一个基金。”听科曼这么说,我才想起金政也告诉过我,他是得到台湾政府的奖学金才进人斯坦福大学的Varian实验楼。这么说来,能够进人Varian的年轻人,都是各个国家和地区万里挑一的精英。
这时,金政回来了。我问他,政府给的奖学金够不够用。他回答我:“应该够了。我每天在实验房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到哪里去花钱?”他给我看他的午饭,极其简单的三明治,两片黑面包,一片熏肉,几片生菜。他的穿着也很朴素,简单的圆领汗衣,外面是一件旧的夹克。他是个精瘦精瘦的年轻人,兴奋的时候,神采飞扬,安静的时候,脸色却黄黄的。
“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好吗?你一定很想念中国菜吧?”我问。
金政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金政却跑进来对我说:“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餐了。朱教授中午要和我们开一个工作会议。我们经常这样的,一边吃饭,一边开会。”他指了指自己的三明治。“下次吧,周末的时候。”他说。
“金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好吧。”他大大方方地又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来,科曼便起身把房间让给我们。
临出门时,科曼又过来和我握了握手,我谢了他。
“我知道,Varian实验楼中也有中国大陆来的学生。金政,你觉得他们和你有什么不同吗?”
“没有,他们和我一模一样。他们都很聪明,有能力。我最好的朋友就是北京大学来的。”
说到这里,金政乐了。“你看,我读过中国的历史,读过中国的地理,也读过中国的古典诗文,我还会背《岳阳楼记》呢。”
他开始背:“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背得飞快。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到过岳阳楼,我却没有。”背完之后,他补充了一句。
“如果一定要你举一个实例来说明大陆和台湾留学生的不同,你会告诉我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仍然期望听到金政的老实话。
“好吧,我告诉你。”金政开始严肃起来,“当我们来到Varian后,发现物理并不是美国最吃香的专业。这个时候,大陆的学生在理想和现实之间就会有比较多的挣扎。”他询问似地看看我,好像在问:“你懂我的意思吧?”
“他们比较希望留在美国,所以,会多选一些实用的课程,像电脑啦、工程啦、机械啦。那些专业在美国很吃香。当然,大陆留学生确实也很聪明,他们有余力去拿第二个学位。可是,我就不会。我喜欢物理,就是喜欢,一门心思地喜欢,别的就不去多考虑。如果以后因为找不到工作而不得不回台湾,我觉得也蛮好。台湾有我的家。”
金政实在是一个诚实善良而又充满理想的学生。但愿有一天,当他从Varian走出去,或者当他成为很有名望的物理学家时,他仍能保持这样一份赤子之心。
“巧了。朱教授来了。”金政面对房门看到朱教授经过,便一下子蹦了起来,准备把我领到他办公室去。
“可是,我们马上要开工作会议了。”金政有点为难。
我不愿意勉强他:“我不是非采访朱教授不可的。有一点点时间就够了,让我给你和朱教授一起拍张照片好了。如果有一天,你也得了诺贝尔奖,这张照片就很有意义了。”
他一口答应:“那么,照片洗出来之后,你不要忘记给我寄啊。”
“一定。”我保证道。
我跟他一起来到走廊尽头朱隶文教授的办公室。
朱教授的房间非常明亮,靠门的一排是书桌,上面有电脑和堆在一起的书籍。朱教授一边听录音电话、看电子信箱,一边和金政说话。
我听到朱教授在问:“她来了吗”,便走进去说:“是的,我在这里。”
朱教授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你好。”
“恭喜你,朱先生。”我说。
“对不起,我的手上都是粉笔灰。”他突然把手收回去,握在一起:“我应该去洗一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的样子很真实。
“没有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我重复道。
替金政和他合影之后,我提出要与朱教授合一个影。他稍稍犹豫一下之后,便同意了。我想,对朱教授而言,我其实是个来路不明、素不相识的人。他可以拒绝却没有拒绝我,大概是不愿意扫我的兴吧!这样看起来,朱教授不但是一个很本分、很本色的人,也是一个很有风度、善解人意的人。
走廊上的人都去开会了,Varian一下子冷清下来。我找到了楼梯,一步一步地走下去,然后,走出Varian。
我回过头去看Varian,发现它有一种特别的风采。也许,是因为在这幢实验大楼中,容纳着一个极其浩瀚而又极其细微的世界:从太阳月亮星星,到原子分子光子。这个世界中的人,是一群非常优秀非常聪明而又非常本分非常真实的人,他们喜欢是喜欢,好奇就是好奇,狂傲就是狂傲。他们有现实和理想的挣扎,也有成功和失败的交错。他们走进来之后,有一天,又会回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成为那个地方的骄傲和荣耀。
因为有了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一群人,我们周围一切冷冰冰的东西开始有了温度和生命。于是,这个地球便成了“我们”的地球,这个宇宙便成了“我们”的宇宙,而这些原子分子光子也便成了“我们”的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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