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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临时上司
2004年9月13日 16:35

  站在我面前的人高大结实,运动健将一般的身材毫不客地挡住我的视线。我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坦白而充满善的微笑。

  “Welcome on the board(欢迎你加入我们)。”他向我伸出手来,这是一双粗而宽、温暖而有力的大手。

  他就是我的上司,莫亚先生。

  “略微介绍一下情况好吗?”上任第一天,我特地穿了一件新的绿色条纹套装,一本正经地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拘谨。

  “当然可以。”莫亚先生一边说一边友善地拍拍我的肩膀。他穿着松松垮垮的休闲运动装,似乎不是来上班,而是采打球的。“我其实也是新来的,比你早来四天而已。我会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尽力吧!”谈到正事,莫亚先生的脸色开始严肃起来。

  “公司前年申请破产保护法,去年迁移到加州。这两个不幸的原因,使大部分员工离开公司,自求发展。公司去年开始走上正规、恢复元气,业务拓展得极其顺利。但是,员工的流失一直是个严重问题。尤其我们这个部门,员工基本上都是新雇来的,业务不熟,情况不明,对很多事情缺乏基本而正确的概念。这,对你是一个挑战。”他说得很多、侃侃而谈,语气却非常平缓,一字一句,好像在很慎重地选择字句,并决定要对它们负责到底似的。

  “那么,你的情况呢?”我突然问。

  人们常说,选择公司如同选择婚姻。也就是说,找到一个好公司、在一个适合自己生存和发展的地方工作,犹如嫁对了人,反之,就是嫁错了人。我则认为,公司情况固然重要,不过自己顶头上司的情况更为关键。如果公司的环境和文化都很好,而称的顶头上司却是个怪人,或者粘粘糊糊没有担当,或者脾气乖僻朝令夕改,或者愚蠢呆板毫无趣味,那才真的是倒霉事一件呢。

  美国人喜欢用“Chemistry(化学反应)”来形容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男人与女人之间需要Chemistry,才能一见钟情和睦相处,而上司和下属之间又何尝不需要一点这样的缘分呢?

  “我是临时工,临时来帮忙的。”他很坦然很直接很公事公办地看着我说道。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的眼睛非常有特色,大而深,浅蓝色的瞳仁,湖水一样清澈,令人惊异。

  在我的概念中,临时工都是一些没有什么技术专长的人,像秘书啦、打字员啦、接线生啦。想不到即便在这么大的一个公司中一个高级总管的职务,居然也可以由临时工担任。看来,美国的临时工市场是无孔不入无所不在了。

  我没有办法再跟他谈下去。面对这样一个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迟早要离开的临时上司,不管你遣词造句方面有多大能耐,说出来的东西可能都是不合时宜的,这就像和一个患了不治之症的病人过最后一段日子:安慰他不好,不安慰他也不好;顺从他不好,不顺从他也不好;鼓励他不好,不鼓励他也不好。

  接下去的日子,我们便很少说话,各做各的,各忙各的。我有我的问题,他有他的问题。我有我的烦恼,他有他的烦恼。我的问题和烦恼来自下面,因为人人都是新手,搞出来的东西几乎样样是错。他的问题和烦恼则来自上面,公司的投资者和大老板要求我们完成的工作样样都对,不能有错,所以每次他见了上面的人之后,就开始来找我。

  “立即来见我。”有一次,我正在人事部与人理论员工福利的问题,他的电话也就毫不客气地追到了人事部。

  “给我五分钟,我马上就结束。”我抓着人事部的电话对他说。

  “不行,我要你立即过来,我需要你帮忙。”他的口气有命令也有恳求。

  进了他办公室,才发现他桌上堆满文件,脚下的地板上也到处是资料,搞得一天一地,几乎没有空隙之处,他大概已经忙碌了大半天。

  “你看,这些数字不合理,我们需要核对原始材料。那些报表过时了,我们需要重新来过。”莫亚先生一边说一边与我分工,他负责一部分,我承担另一部分。总之,我们要在很有限的时间内,把样样都错的东西搞到样样都对。

  一来要赶时间,二来心情紧张,不知不觉中又是深更半夜了。我不愿意抱怨,也没有道理抱怨,因为莫亚先生负责的那一部分总是比我承担的那一部分繁重、琐碎、艰难得多;所以,他也总是比我晚走。

  莫亚先生敬业的程度让我佩服,无论做什么,他总是一言不发、精力充沛地做,做好方罢休。他挽起袖子亲自上阵的时候,就像一辆上足发条的马达,轰轰隆隆直奔终点。他那种长时间埋头苦干却没有怨言、毫不倦怠的美国人让我大开眼界,私下疑惑了很久之后,也只能暗自得出一个结论:因为临时工的缘故吧!临时工总是比一般人的价钱贵一点,为了让用他的人感到物有所值,就必须如此。

  有时候,其他部门的主管也来找我们麻烦,如这个月他们部门的工资为什么开销特别大、下个月他们部门的预算怎么会这么少等。

  有一天,我接到销售主管的E-mail指控我们把数字搞颠倒了,其语气之尖刻、结论之武断,让人非常生气。我看完立即去查找原始资料,一边仔细核对我们自己的报表。结果发现我们没有任何错误,是销售主管自己的记忆力有问题。

  “这简直是放屁!”我忍不住轻轻骂了一句。

  在旁边的莫亚先生猛然别过头来,不相信似地睁着大眼睛在我脸上读了几秒钟。每次遇到这样的状况他总是这样看我,然后不作任何评论地继续建议道:“我们应该将原始资料拷贝一份给他,再作一点解释。”语气非常平静。

  中午了,我还在拷贝。

  “一起吃饭去吧,我请客。”莫亚先生走过来对我说。

  “吃饭不重要,我想完成这件事再说。”我回答。

  这顿饭因为我太忙而没有吃成。不过,有一天,我们打赌,赌注就是一顿午餐。

  “我说过,这件事一直我在管,来龙去脉我自然清楚。”他对我说。

  我当时不知为什么非得争个明白,似乎是件严重的事情,现在却是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既然一点也记不起来。想必当初就不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觉得没有争论的必要,便说:“你自己去研究,对不对我们可以打赌。”

  “赌什么?”我问。

  “随便。”他说。

  “你输得起什么?”他问。

  “一顿午餐。”我回答。

  这件事情结果并无对错,只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

  “莫亚先生,我不太确定,我是不是欠你一顿午餐?如是这样,我不在乎带你出去吃饭。”第二天早上,我在浏览完毕E-mail之后顺便去信,“可是,我记得你也欠我一顿午餐。假如你不在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午餐,互相请对方一顿,扯平了事,如何?”

  “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欠你一顿午餐,而不是相反。打赌的事情,是一个玩笑,不要生气。”他立即给我回了信。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客气的上司。所以,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他待人方面特别的礼貌周全也同样归结为临时工才会有的特点:互相之间相处的时间有限,早晚会说再见,何不客客气气呢。

  “你为什么会做临时工。原来的工作是怎么搞丢的?”有一天,我们终于有机会闲下来聊天。

  “我原先在一个公司当CFO(金融财务执行长)。两年前,公司迁到其他城市。那个时候我再婚不久,妻子和孩子也刚刚安定下来。所以我决定辞职。”

  “我有五个孩子,两个是我和前妻的孩子,三个是我现任妻子带过来的。刚开始一起生活时,有一些问题。不过我们经常沟通,交谈。现在情况好多了。工作只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家庭对我却是头等重要的,这就是我宁可丢掉工作的原因。”

  “维持五个孩子的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吧?”我问。

  “还好。我妻子也有工作,是房地产的代理人。她工作很有能力,生活上也是个很棒的妻子和母亲。无论我多晚回家,她总是会把晚餐弄好了放在餐桌上。她来自意大利后裔的家庭,是个烹调好手。”

  “天天意大利餐,哇!”我故作惊奇地叫道。在美国人心目中,意大利餐法国餐都是很高级的,只有到饭店才可以享受得到的美味。

  “你看起来是个足球教练,却为什么选择了这一行,而且做得这么出色?”

  “其实,我比较适合研究工作,比方说工程设计之类的。大学时,我学的是电机工程。可是,那时候年轻,还没有学会对自己负责,成天只知道玩、交女朋友、酗酒,搞得成绩一塌糊涂,没法在电机系继续留下去,便转到商学院,读了两年出来。在一家公司做行政管理工作。”

  “这么说,你是从很基层做起的,难怪你有实干的经验。”

  “那个时候什么都做,行政,会计,销售。一面工作,一面回到学校进修,最后才拿到一个MBA。”

  “你待人做事都极有耐心,怎么会跟你前妻离婚的呢?大家都说,离婚是双方最后失去耐心的结果。”根据一份调查,美国夫妇离婚的两大原因:第一是性,第二是钱。

  我的问题直截了当,是很不礼貌的。不过,一想到莫亚先生是个临时上司、一个过客,我便觉得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她决定Unmarry。”

  “什么叫Ummarry?难道你们没有结婚就同居,并有了孩子?”我不太明白。在英文中,结婚叫做“Marry”,离婚叫做“Divorce”。至于“Unmarry”,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结过婚的。不过,她后来决定Unmarry。”他重复了一遍。

  我还是不懂。真的不懂,不是假装不懂。

  “你怎么不懂呢,你是有丈夫的人。”

  我不再问了,尽管依然不懂。我后来猜想,“Unmany”大概是两个人不愿意在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吧。

  “你的祖先是从哪里来的,Moya(莫亚)这个姓,不像是欧洲人的。”奇怪的是,莫亚先生的一头金发却是那样纯。

  “我父亲是西班牙人,母亲是德国人。他们一直都住在科州,我和家人基本上没有什么来往。大学毕业后,我只身到加州。十几年了,我和你一样,在这里除自己的妻子孩子之外,无亲无戚。”

  经过这样的交流和了解,我和莫亚先生从此几乎成了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

  有时候,他跑到我办公室来用我的文具,我便说:“嗨,嗨,你自己没有吗?”

  “嗨,是对马的称呼,吆喝牲口时的用语,不要乱用。”他一面回答,一面不动声色地拿走我的钉书机。

  有一次,我们几个人讨论工作,因为都是新来的人,追根寻源了半天还是搞不清楚情况。我便说,看来,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Nobody Knows(没人知道)”这四个字,莫亚先生正好走过我身边,便停下来插了一句:“Nobody Knows”是两个字,不是四个字。

  他在开玩笑,用一本正经的方式开玩笑。或者,他在表达自己的意见,用开玩笑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意见。

  最后的日子终于不可避免地来临了。

  公司聘请的正式上司明天上任。

  公司自然给了莫亚先生和新上司一段交接时间。一旦新上司熟悉业务之后,莫亚先生就会离开。

  对我而言,这是一段非常不确定的日子。新来的上司是个未知数,是好是坏很难说。

  “总是百分之五十对百分之五十。一半的可能是更好,一半的可能是更坏。”最后一天,我坐到莫亚先生的办公室,和他交谈。从明天开始,莫亚先生必须交出他的办公室。

  “给他一点Credit(好的分数)。再说,你在这里工作了一段时间,他还是新的,他会非常依赖你,这对你有利。是不是?”他说。

  “为什么不索性在这里正式工作呢?”记得有一次,我曾经问公司大老板。大老板告诉我,莫亚先生并无久留之意,公司不好给他什么Offer(聘书)。

  “你Deserve这个职位的(能够胜任并且当之无愧)。”我真心实意地说道。莫亚先生固然不需要我的恭维,可是我真的希望他能够留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和交往,我觉得他是个非常难得的美国人,聪明机智却毫无自负之气,幽默开朗却处处坚持原则,仔细周全却决不固执拘泥,是个在其位谋其职的人才。

  “说实话,这不是一个我要的职位。”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我问。

  “继续找工作啊,一直找到我喜欢的有兴趣的。否则,我情愿作临时工。”他回答道。

  这,就是非常典型的现代美国人的工作观:不为糊口而委屈自己。也许可以说不为五斗米而折腰吧!最好的工作是自己最喜欢的工作。

  因为美国人工作观的改变,美国的临时工市场蓬勃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90年代,临时工作成为一种重要的Industry(工业),以每年百分之十的速度增长,从小秘书到公司总裁、从卡车司机到飞行员、从装配线上的工人到拿手术刀的医生、从设计程式的工程师到精通法律的执业律师,任何工种、任何职务、任何年龄、任何背景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供求关系。

  临时工中,自然不乏因为失业下岗才出此下策在此过度的人。但也有很多专业人才愿意以临时工作的形式满足他们特定的生活方式。比方说,有的作家或职业旅行家,当他们的专业工作和个人爱好无法提供一份正常生活时,就会在空闲的当口兼一下代课教师、临时的公司秘书或者只须半日工作的大楼清洁工。比方说,有的医生、律师、会计师,当他们厌倦了自己朝九晚五一年四季的工作时间后,便会选择临时工作,在愿意工作时才去工作。又比方说,很多需要在家照看孩子的家庭妇女、很多已经退休却依然身体健康的老人,也乐意在有空有闲有心情的时候,干些临时工作,一方面换换环境,一方面挣点外快。

  “我还是不习惯这种动荡、没有保障的工作。”我对莫亚先生发表我的见解。

  十几年前刚到美国的时候,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临时工。那时候,因为我的英语不好、工作经验等于零,没有人愿意雇佣我。

  在临时工作机构登记时,我通过了一些技术性的考试和必不可少的背景调查。几天之后,临时工作机构的代理人便打电话给我,说有一家公司需要临时的帮手,要我按照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去上班。

  这是一家很大的灯具装潢公司。我的工作是将档案归类,归类的方法则以“县”的名字为次序。

  我初来乍到,开车时连自己城市的东南西北也搞不清楚,怎么能知道全国各地的“县”?于是便硬撑到底,一个人在房间中跌跌撞撞、上下左右四处求索,先查找后猜测,最后就是乱塞一气。

  这份临时的工作到现在想起来都会让我脸红。我惹下的麻烦大概不知要有多少人来整理清楚。

  非常凑巧的是,十年之后我又来到了这家让我无法忘掉的灯具公司。不同的是,我的头衔已经由办公室帮手变成高级金融分析师。

  当临时工作机构的代理在电话中提到这家公司时。我的心猛然动荡起来。当时我正准备跳槽,便先自接下了这份临时的工作。几个月之后,我便正式跳槽,来到这里。

  “我在那里的几个月,一直都没有固定的办公桌,也没有固定的工作时间,我不属于公司中的任何团体,更非公司的正式员工,这是我不能接受的事情。我想,我有归属的问题。”我告诉莫亚先生。

  “这算什么问题?这也会Bother(使人烦恼)你吗?这可决不会Bother我的。”莫亚先生大大方方地摊开他的双手说,“临时工作固然是动荡的、没有稳定的收入,不属于任何团体,也不是公司的员工。可是,谁能够保证自己的一份工作会长久、长久到永远呢?你吗,还是他,或者她?”

  “即便有人愿意忠于公司一辈子,公司也不会忠于员工一辈子的。很多美国公司大大小小、分分合合,今日兼并、明日收购,都是为了盈利。在这样残酷的竞争中,要员工来谈归属和忠诚是很好笑的。”他言辞尖锐,但观点却是正确的。

  美国企业的变化正在改变人们对于雇佣的观念,而美国临时工作市场的存在和方便也在无形中淡化了员工和企业之间互相依赖的关系。

  工作,因此而变得更为单纯,成为一种纯粹买和卖的关系、供和求的交易。

  莫亚先生将办公室让出来之后,真的就没有固定的办公桌了。他到处打游击,却真的什么都不在乎,每天快快乐乐地来上班,认认真真地解决每一个难题,兴冲冲地帮助大家,成了不挂职的顾问、参谋长和咨询中心。

  几天之后,天突然冷下来。秋天了,中午时分,窗外的阳光却依然灿烂无比,远处的山上则是一片姹紫嫣红。

  莫亚先生来到我办公室,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在交代完一些工作事项后,对我说:“我今天中午会出去,有一个商业午餐。希望能够赶回来。不然的话,我就不回来了。”

  “好吧,待会儿见。”我不加思索地说了一句习惯语后便低下头来继续工作。

  十分钟之后,我的助手气急败坏地闯进来说:“你不知道吗?今天是莫亚先生的最后一天,他正在和每一个人告别呢!”

  “不知道,”我诧异地说,“他告诉我他会尽量赶回来的。”我一边说一边走出去。

  走廊上,一群人正聚在一起,跟莫亚先生道别。

  我走上前去问:“这是真的吗,你真的找到工作离开我们了?”

  “对,”他迎上前来拥抱我,“再见了。”他在我的背上温和地拍了拍说。

  “我们会非常非常想念你的,莫亚先生。”我也向他伸出双臂,抱着他宽而厚实的肩膀。

  他松开我,跟大家挥挥手,潇洒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已经把一切都交代清楚了。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所以,他不需要带走任何东西,包括物质的以及感情的。

  “我们应该为他高兴的,他毕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有人说。

  “对。”我说。

  说完,我用手背去抹脸,我发现自己的眼泪正在涌上来。

  

  


 作者:张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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