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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娜女友,你的电话铃声响得那么激烈那么长久,好像一个任性而天真的女孩子执意地敲打着一扇幽暗而禁闭的窗户,砰砰,砰砰,固执而坚定,不达目的不罢休。
我不能不接你的电话了。
离开公司的那个下午,我确实说过:“不要给我打电话。我不会和公司的任何人往来,交谈。”
这话听起来,十分决绝,好像跟什么人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其实,那时的我,没有恨,没有怨,只想解脱。
而你,应该懂得我的意思。
多少日子了,我们似乎一直在一大团乱麻之中苦苦挣扎而理不出丝毫的头绪。每当突破现状的企图迫使我们寻寻觅觅的时候,未知的将来又总是使人心生恐惧、举足维艰。
当矛盾焦灼到了不可妥协无法分解的地步,置之死地而后生恐怕便是唯一的办法了。也就是说,唯有主动把自己逼到无处可遁的角落时,人才会有大彻大悟之后的决心、痛定思痛之后的选择。
我说这话,并没有要你步我后尘的意思,虽然我们曾经情同姐妹。可是,工作是工作,情感是情感,如何决定自己的未来又是太私人的事。
何况,那天下午,你站在你的办公桌前,无动于衷地看着我跨出公司的大门,走到热烘烘闪着光亮的街道上。你身上整齐而庄重的裙装,被一大片室内的阴影笼罩着,似绿似黄、理路不清。
我便清楚了。这些年来,大家改变了很多。你已经不再是当年的你,就像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一样。
外面的阳光异常热烈,把我的眼睛刺得生痛。我低了头,看到脚下的青草连绵起伏,连接着山外湛蓝的天空。微风毫不吝啬地送来它的清甜和凉爽,突然地让我找到了一种重回原野、重获自由的心情。
我就是这样站在太阳底下,我的心里真的没有苦闷、没有忧虑、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解脱。
自然,我也没有忘记。
我还记起了你第一天走进办公室时的模样。
你穿的是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裙长及地。一双深红色的高跟鞋在你的脚下咯咯作响,随着裙子的移动,艳光四射。你的头发剪得很短,短得像一个男孩。你笑得很灿烂、很响亮,完全没有规矩。
当年的你,实在是一个真实自然明亮坦白、不会造作不懂掩饰的人。
我当时很吃惊,因为我认为你走错了地方。办公室的颜色本来是黑的灰的白的,办公室的格调理应冰冷沉闷理智。
办公室不属于你。你也不属于办公室。
可是,老板说,你是我的助手,工作由我来安排。于是,我开始教你如何打一份最简单的公文,从键盘上的“Tab”、“Insert”到打印机复印机的按钮。
训练部下是我的职责之一,我自然会全力以赴。
你虽然一时手忙脚乱,加上整天汗流不止,心里却仍然对我感激不尽。
第二天一早,你送给我一大把各种形状的铅笔。它们五颜六色、生动活泼,非常艳丽好看。
我把它们放入抽屉,对你说了一声“谢谢”。尽管,我从来就没有用过它们,而你的单纯热情和豪爽却让人印象至深。
我后来发现,你还是一个很勤奋、很聪明、很能干的人,做事干净利索、眼明手快,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上海姑娘。
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免不了说上海话,说得叽叽喳喳、又快又吵,闹得不得了,完全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怎么抱怨。
你喜欢吃红烧肉,逛商场,买来各式各样的配件比试个不停。你的简单而平凡的快乐常常感染了他人,让大家觉得和你在一起非常轻松非常自在。
没有多久,你便独当一面了。
在公司里,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工作关系,我们的感情也建立在能够同甘共苦、齐心协力的基础上。
久而久之,我不再把你当作我的助手,而视你为我的伙伴。如果这是一场比赛,我们属于同一个Team(团组);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我们心里计较的是同样的输赢。
对内,你不过是一个小秘书;对外,你却是办公室主任、人事部负责人、货运主管。也许,人本来就有许多,自己意识不到的潜能,这种潜能在某些场合之下,或者因了客观的需要,或者因了主观的愿望,也或者因了其他种种不同的因素而发展起来。
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变得如此不同,不计报酬、不计时间,只是为了做好。
在这个刚刚建立的公司里,你我做得如此的用心用功,也许是期盼着有一天,我们会和公司一起发展起来。因为劳动者期待着收成的季节,播种者会有回收的时候。
几年之内,公司真的有了名正言顺的办公室主任、人事部负责人、货运主管。他们被雇请来,先向你请教,然后再变成你的上司。
公司作这样的安排自有其特殊的用心和目的,我们或者不明白,或者是不愿意去追究真相而故作不明白。
人的抱负、理想和计划在现实中常常不得不变成种种的无奈。因为,世界上的事情在大多数时候不受我们自己掌控。
你仍然是一名小秘书,在公司里占着一个不上不下的职位,拿一份不死不活的薪水。你对我叹道:“一日秘书,终生秘书。”
这句话,透露出多少的苦涩和不满。
我不知如何来劝慰你,我自己何尝不是想了又想,百思不得其解。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要面对,这些问题又互相牵扯,使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而只能静观其变。
很久之后,我终于也想通了。在某些公司里,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根本上来说不过是现货的关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一种最古老也是基本的交易方式。
如果,你一不小心把它当成一种期货投资,把时间和精力投资在公司未来的成长上,你很可能会血本无归的。
尤其对一个小秘书而言,你何曾见过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公司的Organization Chart(组织机构一览表)上?那么,你的付出到底有没有价值?
你在请了一个长假之后回来上班,突然变得沉默,与人不相往来,万事不挂在心。
一如我更加勤奋地工作以证明自己的价值,你则以冷漠来反抗不公平。可是,在一个不利于自己发展的环境中,采取冷漠的态度,无疑是一步臭棋,与事无补。
有一次,我需要你提供一项数据,你却一反常态地对我说“何必如此卖力。”你的话,让我大吃一惊。我从来不知道,天长日久,一向性格开朗的你,在心里积累起来的居然是阴冷。
你接着又说:“皇帝不急急太监。”这句话,伤我太重。
我们都在做着一份自己要做的工作。任何时候,你都可以选择离开。可是,只要你做一天,就要尽一天的责任,无论在心里,你是如何打算如何安排如何计划。
况且,你从来不曾对我如此无礼过。
那天,我几乎要跟你吵架,觉得你几乎无可救药。
从此,我们的关系便很紧张。
很久一段时间,我们没有在一起吃红烧肉、逛街。除了必要的工作,我们不再交谈。交谈的时候,也不再讲上海话。
有一天,我找到你,对你说,我们很像一辆列车上的乘客,因为有缘才能同路一程。可是,任何一个站台,都可能是你我下车的地方,或早或晚或先或后。然后,我们会擦肩而过,不再相遇。
我看见你的眼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泪水。我不太确定,那时候,那么冷漠的你,究竟还有多少感慨多少伤心。你的心里,大概已经被怨恨堆满了吧。
其实,我是在向你道别。你毕竟是我职业生涯中的第一位助手,我们毕竟在一起度过了很多不眠不休埋头苦干的日夜。
我也是在向公司道别,这到底是我一生中最不曾讨价还价地付出过的地方,我怕我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如此单纯如此真挚了。我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一种与幼稚的初恋告别的感觉,既凄凉又悲壮。
“我终于也离开公司了。现在,我们可以交谈了吧。”你在电话的那一头这样对我说,那期期艾艾的口气让人听起来只觉得是荒唐。
亏你仍然记得我说过的话,想必它们对你刺激之深。说到底,我无意鼓励你离开公司,我只希望你明白,消极不能解决问题,任何时候任何地方皆如此。
你还是决定跨出了这一步。假如在你冷漠的面具后面并没有足够的潇洒和坦然,那么就不要委屈你自己了。对有的人来说,冷漠是一种武器,而对另外一些人而言冷漠是一种酷刑。
你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些勇气和果敢。它可以帮助你从怨恨和不满之中摆脱出来,从迷茫和混乱之中解放出来,它会让你看到公司大门外的海阔天空。
“我现在忙死啦,过去用不上的本事现在都觉得不够用。”你告诉我,你在一家新的公司中担任人事部主管兼办公室主任。我知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业务,你可以得心应手的。
你电话中滔滔不绝的声音,像河流一般奔流,既通畅又顽强,让我重新看到你当年的朝气和活力。
丽娜,我为你高兴。
我在心里祝福你,祝福你在新的地方有好的发展。
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曾经经历过的屈辱和磨难,我们曾经付出过的辛苦和努力绝对不会付之东流。它们一点一点地积累,一点一点地壮大,有一天,会变成了我们自己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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