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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非常古朴而传统的小村镇。
早晨的田野,总是山岚迷蒙,洁白的清雾悄然无声地在屋檐下流过。每当黄昏来临,淡淡的夕阳便会照在连绵的群山上,山上的青草碧绿一片,碧绿的青草上面牛羊成群。
路,很浅很平很短,从房子的门前蜿蜒而过。街首巷尾总共不过两三个院子、几户人家,寂静之中便有几分落寞。平常时候,邻居之间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
路尽头是一个大牧场,春夏秋冬一概的空空荡荡。几匹无名的老马固执地仰望着远远的天际,任凭风吹雨淋,雕塑般一动也不动。
房子很旧,是爷爷一辈的年龄。当城市的房价飙上青天的时候,这里的房子却是纹丝不动地日日老去,多少年也不涨价。周围的邻居也很旧,当城市的新鲜人躁动不安,神经绷紧、面无笑容过日子的时候,这里的居民独善其身、独行其道,像田野中根深叶茂的树林,多少年都不会移动。
一天早上,一部车子在这条路上抛了锚。开车的人下去推,用心而卖力地推了一程之后,突然想笑,于是便不经人同意,自说自话地大笑起来。
这样的笑,在这样安静的路上,便有点不同寻常。很快地,一个美国人从一个旧旧的房子里跑到这条旧旧的街上。在了解情况之后,他毫不犹豫地挤了过来,弓腿伸腰,帮着一起推车。
“我是威尔逊,你的邻居。”他一边推车一边介绍一边笑了笑。他的笑,一半出于礼貌,一半因为憨厚。
“谢谢你帮忙。”我说道。
就这样,我认识了我的邻居威尔逊。
威尔逊告诉我,他住这个小乡镇已经很久了。刚搬到这里定居时,同事们常常惊异地扬一扬眉毛问他:“怎么,你怎么会住到乡下去!又远,又偏僻,又枯燥。”对于一般人而言,他是一只不可思议的乡村老鼠。
后来一次,他的朋友从喧闹繁华的城市到这里度假。第二天清早,他的朋友便惊慌失措地跑下楼来,对他说:“不得了,我的耳朵好像聋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万籁俱寂的乡村恐怕同样不适合城市的老鼠。
城市老鼠和乡村老鼠,代表的是美国社会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前者追求城市中成功的机会活跃的气氛,后者寻找乡村中平和安逸的环境。
当科学和商业一日千里,将城市发展到极致的时候,乡村被城市蚕食、农业被工业取代,几乎成为一个时代的趋势。
城市和乡村的变化逐渐改变了人们的习惯,改变了人们对生活品质以及生活方式的期待和向往。乡村老鼠尽力抵抗着将乡村转变为城市的潮流,而城市老鼠在厌倦了城市的紧张、喧嚣和污染之后,也开始往更远的乡村迁移。
威尔逊正是这样迁移到这个小镇的。根据自己迁移的经历,他还兴致勃勃地写过一本书,叫《我向往的居住地》。
在书中,他说当我决定搬离大城市、向小村镇迁移的时候,我的朋友们都以为我疯了。对于很多人而言,大城市是一个天堂,那里的气候、文化、风景都属一流。何况,我在那里出生、成着长,那里有我的父母亲戚和朋友。可是慢慢的,我得出一个结论:我只是住在那里,我并不属于那里。理由很多,归结起来是:狭窄的空间,飞涨的房价,拥挤的交通,上升的犯罪率。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太多的时间用来赚钱,太少的时间留给家庭朋友和白,己生活。这一切,使城市变成一个不再适合居住的地方,不再给人一个家的感觉。
迁移到乡村之后,他说我第一次喝到了干净的水,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体会到了安全和安静的好处。乡村的图书馆六天开放,公立学校每个班级的学生不多,各种各样的俱乐部更是乡村人的特权和骄傲。
当然,问题还是有的。他不会种庄稼,不会养猪羊,栽果树酿甜酒更不是他的特长。乡下人赖以为生的技能,他一样都不会。所以,迁移到乡村并不意味着一个城市老鼠可以变成彻头彻尾的乡村老鼠。
于是,威尔逊早上去城市上班,晚上回乡村过日子。白天在城市中继续职业社交和成功的机会,夜晚则在乡村中享受生活的乐趣。他这种折衷的生活方式,大概是当代美国人最典型的生活方式了。
维持这样的生活方式是需要一些前提和条件的。首先是乡村与城市之间物质距离的缩小,使乡村居民和城市居民在生活的安排和享受方面同样方便,包括电话电脑电传、购物邮寄娱乐等的设施。以购物为例,美国的购物中心,无论是外在的建筑设计还是内在的安排搭配都让人很难区别地域的不同。城市的连锁商场和乡下的连锁商场几乎毫无差别,甚至大门的朝向、物品摆设等也都一模一样,无论购物人走到哪里都有一种熟门熟路回到家来的感觉。其次是美国的城市和乡村在地理上的距离也越来越接近,都市中有村庄,村庄中有都市,新型的都市建设得如同村庄,而古老的村庄也经过改建、重新设计得如同都市。城市和乡村两者之间的分别越来越模糊。
自第一次认识威尔逊之后,我好像经常看到他了。什么事情都是这样,即便是买衣服买新车也是如此,总是要在买下来之后,你才会发现满街都是相同的款式。市场学中有售后心理学一门,专门研究这种现象。不过,这在我看来,无非是因为对某些事物留意较多,人才会突然发现很多过去忽视了的东西。
威尔逊是一个安静而快乐的单身汉,独自住在一栋上下两层的房子里。他的房子并不大,院子却极宽敞,草坪亦极壮观。
每到周末,威尔逊的割草机便轰轰隆隆、远远近近地鸣响起来。院子中的他,穿一件绒布的方格上衣、一条洗得褪了色的牛仔裤,埋着头,推着割草机一圈过去一圈过来地走。这种时候,他总是神情严肃、无怨无悔,好像做着一件天大的事业。我想,把人生七分之一的时间如此认真地花费在割草上的人,工作时也一定是非常用功的吧。
威尔逊上下班的时间显然比我们早很多。有一天,我因为一个医生的约见提早回来,开车进入车道时,威尔逊的车也正好驶入他家的车道。两家的车道左右相连,我们便各自站在自家的车道上聊了起来。
“你在哪里上班”我看到他上衣的口袋前仍然吊着一块Badge,不禁莞尔。公司中每个人都挂Badge,上面有照片以示身份,也有密码用以启门。可是,没有一个人会把Badge一直带到下班、回家。
“我在圣市上班。”他的眼镜在夕阳的光照下微微闪光。
“那么,我们在同一个城市上班啦。”我有点惊奇。这样说来,我们是在同一个城市上班的乡村老鼠。
“你住这里很久了吧?”我问。
“20年了。我喜欢这里的宁静,无风无浪,远离喧闹,一种乡村的文化。”他深得要领地对我说。
“你做什么工作呢?”我问。威尔逊的Badge上写着“研究员”。
“我是测试晶体的工程师。”
“你们公司情形好不好,现在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新产品寿命越来越短。”
“还算运气,变化不大。就是聪明人越来越多,压力也大。”他坦率得惊人。
竞争以及竞争带来的精神压力是城市和城市人的特点。
“所以,你每天都很早上班?”我问。
“我4点就出门。”他说,“不过,早到公司,是有自己的事要做。先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再休息休息,然后开始工作。”
个人爱好是非常私人的事,我不便再问,便不问了。
后来才知道,威尔逊是一个无线电玩家,有着自己的电台。他的院子,竖着好些大小不等、长短不一的天线,有的立在院子当中,有的绑在窗子前,有的竖在屋顶上。他的天线虽然不动,而他领养的小猫却四处乱走。每天早上,我们的车顶上总是印有几行黑色的爪子。雨天,爪印是湿的、匆忙的。晴天,爪印则是干的、悠闲的。
大凡威尔逊出差的时候,他便提着一袋猫食到我家来:“能替我照顾腊生吗?”威尔逊把他的猫称为腊生。
“我要出差几天。”他说。
“没有问题。”没有猫的我们总是求之不得地一口答应。
有一天,我一边这样答应他,一边在院子里拔草。院子里的野草生命力之旺盛、侵略性之顽强常常令人瞠目结舌。每隔一段日子,我便不能不出来“主持一下公道”,拔去野草,让青草有正常的生长空间。有时候,青草的懦弱愚昧、野草的无法无天都让我非常生气。
“野草是无法摆脱的,你要学会忍受它们。”威尔逊一边经验老到地对我说,一边把猫食放在地上。他的小猫跟在后面,走走停停,一派清闲潇洒的模样。
“这就是你领养的小猫吗?非常好看呢。”我说。
“不是我领养它,是它领养我。”威尔逊说。
“我一向很忙,没有时间养宠物。腊生大概是被人丢弃的,开始时,常常跑到我这里,蹲在我的院子里。”威尔逊把腊生抱了起来。
“我并不准备管它的。可是,有一天,我看到它躺在我的屋角,呜呜呜叫。我过去仔细看,发现它的脖子在流血,大概被街上的狗咬的。它受了伤,跑到我家来。”腊生听到这里,从威尔逊的怀里昂起头,对牢他看,好像听得懂这个故事似的。
“我马上送它到兽医站,给它打针、包扎,检查身体。回来之后,我们就住到一起了。”人和动物之间的相处,也要有缘分才行。
人和人之间也要有缘分,或者说有共同的话题和心愿才能保持交往,尤其在这个人烟稀少的小村镇上。
有一阵,街上的居民们经常聚在一起开会,讨论小镇的发展计划。从前,只要提到开发和引进,全体居民都一致反对,没得谈的。政府固然有政府的考虑:城市化和商业化的前景,经济和税收的利益,等等。居民也有居民的理由:污染,噪音,犯罪率,等等。现代的城市文明在推动繁荣的同时所产生的副作用多少会破坏小镇原有的乡村文明。在争执激烈时,在找不到解决办法时,公民便以投票方式来立法和执行。在那种情形下,大家都以一个“不”字来否决所有的提案,非常干脆。
现在,情况有点不同了,开发和引进也成为大家愿意谈谈的议题。问题在于什么样的开发和引进。
有一天,我出门去购物,看见威尔逊和其他人正向我家门口走来。
“有事吗?”我问。
“这里是一份居民们联合签字的意见书。关于在镇外兴建机场的反对意见,你愿意签名吗?”威尔逊说。
“什么?这里要兴建机场?”我大吃一惊。
“下个月3号,政府有一个例行的听证会。我们都会去,表达反对的意见和理由。”站在威尔逊旁边的丽沙告诉我。
丽沙是个农民的女儿,路尽头的那个大牧场便是她家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听说,她从重2岁起便开始养种马,练成一套马上工夫,非常之棒。
有时候,我散步,经过丽沙的家。总会看到这个精力充沛的女人在忙碌。她常常一鸣惊人地爬到高高的屋顶上,来来回回地油漆房子,让过路的人忍不住伸出手臂,等着她掉落下来;或者,她会搬来无数的花草,猫着腰,蹲着腿,花园墙角满地里种,好像土地上一点点留白都是人的罪过。
“这个项目已经进行很久了。同意的人不少,因为政府答应的一些附加条件对小镇的未来有不小的好处,比方说,学校的改造,图书馆的扩建。但现在看来,我们需要重新考虑这些问题,因为从长远看,很多利弊无法相抵,比方说,牧场绿地的消失,河流和天空的污染。”她有条有理地陈述着。
看来,他们这次参与讨论的确实是一件与邻居们的利益休戚相关的大事。
不巧的是,听证会召开的那天晚上,我因为加班而无法赶回家。听说,在听证会上,居民们分成了两派,支持和反对的意见都非常绝对,没有通融和妥协的余地。
一年之后,兴建机场的争论仍然尘埃未定,还是一桩悬案,而我们却搬离了小城。
走的那天,威尔逊来看我们。
“真希望一直跟你们做邻居呢。”他的神情有点惘然,好像一张保持了很久的旧照片突然找不到了,连带着,对自己生命中的这一段历史是否真实存在过也怀疑起来。
“我们会想念你的,还有丽沙。”我说。
威尔逊听了,默默无语。
“机场的案子有进展吗?”我问。
“我和丽沙他们一定会坚持到底。”他说。
我们能够轻易搬走,到哪里去都可以、都一样。可是,我的左邻右舍却不能。他们在这块乡村的土地上住了很久很久,不管风来了雨来了,还是水淹了火烧了,他们都不会离开。同样,不管他们心里认定的是反对还是坚持,他们都会抗争到底,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对于从城市搬到乡村的威尔逊而言,乡村的生活就应该像每天清晨的雾岚:安安静静自由自在地飘采,然后平平和和悄然无声地消失。不管外面的世界有多么伟大的变化,他所要求的,其实只是一方小小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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