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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苏尔维亚老太太
2004年9月20日 14:47

  

  一个炎热的星期天下午。

  茱蒂携着她的美国男友来到女生公寓。那时候,房间里闹哄哄的。有人走来走去地把电视控制器按得“叭嗒”、“叭嗒”地响。星期天电视播放的不是球赛,便是广告。

  茱蒂一跨进门来便宣告天下:“我来给苏尔维亚找个伴。”

  这个广州来的留学生,是一个极瘦、瘦得飘飘若仙的女孩。可是,就像大多数广东人那样,尽管“骨瘦如柴”,却依然“嗜肉如命”。看过她烧猪骨汤时的人,很容易体会到中国人“民以食为天”之妙,因为她对吃的那份认真讲究和虔诚里包含着某种原始崇拜的意味。

  不幸的是,她的美国男友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素食主义者和佛教徒,奉行三餐无荤的原则。所以,茱蒂和她男友之间从一开始便有信仰方面的鸿沟和危机。

  在经历了一段时日的荤与素、灵与肉的冲突之后,茱蒂曾经放弃她的男朋友、独自住到一个叫苏尔维亚的老太太家中。

  苏尔维亚是一个美国老人,单身、独居。有一天,茱蒂在超市购物,推着满满一车的食物排队等着付款。苏尔维亚站在她后面。

  “请问,你是中国来的吗?”老太太问茱蒂,“我在附近的大学房屋处张贴了布告,寻找中国留学生。我喜欢中国的女孩子,干净聪明懂事,希望有这样的学生来给我作伴。”

  她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么,你改变主意,不打算继续住在苏尔维亚家啰。”房间里有人发问。

  我研究着茱蒂和她的男友,一时看不出是女的妥协了开始回去吃素还是男的妥协了开始吃荤。反正,他们又在一起了。

  “苏尔维亚的房子很大啊,你可以有一套独立的卧室和浴室,进出很方便,又不需要交纳房租。当然,交换条件是有的,就是每天晚上8点之前要回家,不能有男友往来。”茱蒂历数着住到苏尔亚家去的好处。她天生就是一个出色的推销员。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不能有男友往来”,大家立即噤声。

  我那时候没有这个问题,便爽快地关掉电视,站起来说:“好吧,我去住。”

  

  苏尔维亚老太太的家离学校不远,坐落在沿街的一个山坡上,远远望过去,坡上姹紫嫣红地开满了很多鲜花。鲜花后面,是一溜的高墙深院。如此气派的房子,若称不上“豪宅”,至少也可算作“华厦”了。

  傍晚时分的夕阳无遮无拦、笔直地照过来,射到刚油漆过的雕纹门柱上。门上方有两片对称的拱形玻璃,在阳光中一晃一晃,海市蜃楼般地映出许多耀眼的图案来。

  我拾阶而上,绕过前面的院子,摸摸索索地循着一条青草小路找到边门。仔细研究一下之后,便往一个亮着黄色小灯的门铃使劲按了几按。

  等了很久,坚实的边门才“哐”地响了一下洞开,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出现在我面前。

  “呀呀,真高兴你能来。”老太太看到我便尖叫起来。她猛然伸出双臂,万分亲热地抱住我的肩膀。

  这个时候,房子里的警铃歇斯底里发作起来。铃声像开了闸的洪水,在静谧的街上十万火急地呼啸而过,惊天动地。

  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甩手扔下我,咚咚咚地使着劲小跑进去了。“对不起,是我忘记关警铃了。”在震耳欲聋的警铃声中,老太太对着电话筒哇啦哇啦地一阵乱叫。她一定是打电话到保安公司去解除警报的。

  “对,没有事,没有事。我的暗码3536。”她的嗓门很大,中气十足,声音又高又尖,好像在跟警铃较劲似的。

  一会儿,门关上了,警铃也停了,尘埃落定。

  我站在了房子的当中。

  房子里面很宽敞,尤其是客厅,高而大而深,当中一个道地的酒吧,将客厅分隔成前后两个区域。

  前客厅靠街的窗边斜放着一架乌黑发光的三角钢琴,后客厅的角落里立着一座大电视机。一排落地玻璃窗外,绿色草坪连在一起,像高尔夫球场那样平整。

  屋子的光线已经暗淡下来,空荡荡的尖屋顶显得有点幽黑神秘。墙上和地下堆满了青翠欲滴的绿色植物,很醒目地提示这些有生命的东西是被悉心维护和保养的。

  老太太一前一后甩着她的两条臂膀向着我快步走来。她高大微胖、头发灰白,行步却很矫健。走路的时候,脚步重重地敲在地上,腾腾腾腾,像打鼓一样。

  “我是苏尔维亚。”她拍了一下大手说。

  

  苏尔维亚把我带到我的房间,一套小小的天蓝色的单居,有床有橱有桌有椅,床单和窗帘也都是天蓝色的。屋角有一个做工精致的铁架子屏风,转过屏风,则是一间明亮干净的浴室。

  “我能把这间房间租下来么?”我一时高兴,便开始提问。

  “我的房子是不出租,也不买卖的。”苏尔维亚帮我把壁橱打开,壁橱里面一尘不染,上面的衣架和下面的鞋架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房子是仿照一个玩具设计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积木就这样。屋顶很高,房间很多,客厅特别考究,四通八达。”谈到自己的大房子,苏尔维亚非常高兴,她带着我穿过走道。“我们先请人设计图纸,然后买到地皮,最后才开始造房子。一造就造了很多年呢。

  “你的房子果然设计得漂亮,该大处则大,该小处则小,宽敞和讲究结合。”我由衷地说道。

  苏尔维亚一边说,一边打开自己的卧室。

  她的卧室更是金碧辉煌。古色古香的家具,玲珑剔透的摆设,黄色的墙纸配上耀眼的壁灯和明净的玻璃,像一幅装饰了考究边框的旧油画。

  “你能够来,我很高兴。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房子太大,要有一点声音、有一点人气才好。”

  “那么,我在这里的责任和义务是什么呢?苏尔维亚,我总不能白住吧?”我坦白地问。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即便有求有应愿打愿挨两相情愿的事,也应该事先明确才可以事后不怨。

  “我希望你每天天黑之前回来,和我在一起说说话。咿,你的牙齿怎么这么白,你自己知道吗?又整齐,好漂亮的牙齿。”苏尔维亚突然看着我说。

  “谢谢!”我说。

  “我这里有很多留学生住过,法国的,德国的,也有澳洲的,比较起来,中国的女孩子最乖、最好。”她说。

  “这房子什么时候落成的?”我抬头看看深邃的屋顶,觉得有点冷。

  “十几年了吧。房子落成之后,我们高高兴兴地搬进来住。可是,”苏尔维亚的声音一沉。

  我急忙转过脸去看她,看到她的眼圈和鼻子红了起来。

  “可是,没有几个月,我丈夫却患病不治在这里瘁然过世了。”说到这儿,苏尔维亚的眼泪滴答滴答地淌了下来,一直淌到睡衣的前襟处。

  “他劳碌了一辈子,没有享过什么福,就这么走了。”苏尔维亚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女孩,非常伤心却非常安静。

  我一时有点心慌意乱,不知说什么好。又因为不知说什么而生出一丝愧疚之情,觉得自己这样一言不发地活得自自在在、住得现现成成实在是一种罪过。

  

  搬进苏尔维亚家之后,才知道这个地方是当地最好的住宅区,集中了一批有钱人家。因为有钱,学校总是比较出色,街道总是比较整洁,环境总是比较安全,绿树红花也总是比较茂盛、比较耀眼。

  当然,这世界上还是会有一些钱的法力无法交换的东西。否则,有钱的苏尔维亚就不需给自己找伴啦。

  明白这一点,我总是在天还没有黑时回到大房子里来。

  苏尔维亚通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读报纸、打电话。诺大的房子里唯有一盏台灯在客厅的角落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她从早到晚穿着睡衣,或者是浅色碎花的睡衣裤,或者是大紫大红的睡袍,有的是绒布制的,有的是绸的质地,还有的则棉被似地又厚又重。大概坐得太久的缘故,苏尔维亚站起来时,睡衣的下摆会带着绉折垂下来,随着身体的摇晃在脚裸处摩擦移动。

  一看到我关门进屋,苏尔维亚便像等待了一生一世似地立即起身,从她身边一团小小的灯影下走出来,一路“啪”“啪”“啪”地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一时之间,房子里灯火通明、富丽堂皇。

  苏尔维亚的脸也像拧亮的一盏灯,兴高采烈地跟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老太太的冰箱总是满的,五颜六色,一应俱全。

  她一边指点着冰箱中的各色蔬菜一边和颜悦色地说:“我们来做点中国菜怎么样?”

  “你想吃什么中国菜?”我很客气地问。

  “我们来煮牛肉吧。”苏尔维亚一边说,一边“蓄谋已久”地从冰箱里取出一块刚解过冻的生牛肉。

  我尽力地把牛肉红烧了。

  苏尔维亚又把我带到厨房旁边的储藏室。

  “我买了你们中国人最喜欢的东西。”她神秘兮兮地对我说。

  我看了看,是粉丝。

  “我们今天来试试看好吗?”

  我开始把粉丝泡在热水中。

  “冰箱里还有很新鲜的蔬菜,我刚买来。我们要不要洗一点蔬菜出来?加上一个蔬菜色拉,这顿晚饭一定很完美。”苏尔维亚显得兴致勃勃。

  我打开冰箱,弯腰拣出新鲜的蔬菜,把它们放在水池中一一漂洗干净。然后,开始切生菜、西红柿、芹菜……老太太站在我身旁,一边袖手旁观,一边喜滋滋地笑。

  她笑的模样,看起来十分可疑。

  一天晚上,我鼓起勇气,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苏尔维亚,我们需要谈一谈。”

  “你看,我们现在有这样的选择:第一,我替你做饭,你付我工资;第二,你替我做饭,我付钱给你;或者,我们轮流主厨。”

  实话实说之后,我的心还在砰砰跳。事实是,若要我天天烧饭,我宁可去死。

  苏尔维亚却没有生气。她笑眯眯地反问我:“怎么,你讨厌做饭吗?我以为你和茱蒂一样,精于此道、乐于此道呢!”

  从此之后,我和苏尔维亚轮流煮饭。

  

  “鸡腿烤熟了,留在烤箱内。冰箱里还有一些意大利面条。”一天晚上,苏尔维亚穿得整整齐齐地准备出门。她一边拉开门一边对我说。

  “你上哪里?吃过饭没有?”我问。

  “没有。你先吃好了。不要管我,也不要去管他们的事。”

  “他们?”

  “我儿子和他的朋友今天晚上来吃饭。”她又补充道。

  想不到,苏尔维亚是有儿子的。

  看苏尔维亚匆匆忙忙、有点像逃出去的样子,我也赶紧吃完饭,躲回到自己房间去。

  天黑的时候,有车灯从大房子前扫过,耀眼的光亮如同探照灯似地沿着街道仔仔细细地划过一遍。灯一暗下来,便有车门关进关出和东西搬上搬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房子的正门被打开了,客厅的灯亮了,两三个男人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

  真的是“他们”。熟门熟路的,警铃也被适时阻止了。

  我听到有人开关冰箱,取出杯盘叉匙,酒吧的门悄悄地开了,又关了。他们的脚步和说话的声音都极轻、极小心,唯恐吵到了人。

  第二天早上,我惊醒过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苏尔维亚穿着睡衣坐在厨房的餐桌前,她灰白的头发蓬松着,脸面有些浮肿,一副没有睡好、非常疲倦的样子。

  “饿吗?我做法国土司,你要不要?”我问她。

  “给我一片。谢谢。”她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子上。她那样子,显得疲倦不堪。

  我开始打鸡蛋,把面包在鸡蛋中正反一浸后,放到平底锅中去煎。

  “你儿子,他们还在睡觉?”我问道,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替他们准备早餐。

  苏尔维亚不说话。

  裹着鸡蛋的面包这时在锅中发出“吱”“吱”的声音,黄油的香味飘了起来。

  “他们好像不止一个人。可是,客房只有一张床。会不会太挤?”我又问道。

  “没有关系的。”她说。

  “总之,不要让他们住得太舒服。住得太舒服就呆着不走了。”苏尔维亚半是聪明半是小心眼地补充了一句。

  听她说话的语气,好像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似的。

  

  晚上,我回到家,进了门,发现屋子里很暗,苏尔维亚的儿子已经离开。她独自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样子很骇人。

  她的胃痛又发作了。

  “要不要去买瓶胃痛药水来?”我翻箱倒柜、跑来跑去,还是没有找到胃痛药。

  “好啊,好啊。”苏尔维亚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着,胸脯一起一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模糊不清。

  我开车出去,在黑暗中乱窜。

  这个有钱人居住的地方如同一个无人广场,没有车辆没有行人的街道空旷而安静,悄悄然像一个大秘密。交通灯自说自话、没有道理地红了绿,绿了红。路两边的街灯高高在上,零零落落,光线极晦暗,又被茂密的树枝包围着。大片奇形怪状的阴影留在地上,随着风摇摇晃晃。

  我买完药回到家,苏尔维亚已经在自己的卧室中睡下了。

  灯光从她卧室半掩的门缝中泻出来,地毯上像有一条闪光的河流在流淌。

  “要不要给你的医生打个电话?”我一边问一边递过去水,看她服下药。

  “当然不。”她坐直身体、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喜欢医生。”

  “看,这是我的丈夫。”床头柜上有一本翻开的照相簿,黑色,厚重。苏尔维亚取过来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泛黄的照片上,苏尔维亚的丈夫高大英俊,很年轻。他旁边的苏尔维亚明眸皓齿,很漂亮。他们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我高中还没有毕业,就到一家咖啡馆做事。他在咖啡馆对街的一个车厂工作。”

  “他经常来喝咖啡,你们就认识了。”我想当然地说。不用问,30年代黑白胶片拍出来的故事都是这样。

  “对。他工作很卖力,早出晚归。有时候,等我下晚班后还要送我回家。”老太太一张一张地翻着相册,她睡眼惺忪的眼睛因为回忆的兴奋而发出一些微光来,眼角边拖出来的几道皱纹也像花儿朵朵舒展开来。

  “他家很穷吗?为什么需要他很卖力地工作。”照片上的他看起来不像个做苦力的。

  “是的,我们两家都很穷。”

  “那么,后来你们是如何变得有钱的呢?”我直截了当、没有技巧地问。

  “我们结婚以后,还是一直都工作,拼命地赚钱存钱。后来,我们搬到加州来,开了自己的第一个汽车修理行。”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年,政府在我们车行一带修公路,不知怎么搞的,把我们的地也给圈了进去。折腾好久之后,我们扔掉了那家车行,得到政府的一大笔钱。我们后来用这些钱开工厂造房子,好像时来运转似的,很顺利。那一阵子,我们确实赚了很多钱。”

  “钱,有没有给你们带来烦恼?”我问。

  “没有,从来没有,我们一直都很恩爱,我们是很老式的夫妇。”

  “可惜,他走得太快。”说到这里,苏尔维亚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哭的时候,照例是安静、沉默的,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么,谈谈你的儿子如何?”有一天,我坐在苏尔维亚对面的沙发上,和她聊天。聊天,是我在这里的主要工作、一开始就说好的责任和义务。

  “我儿子小时候很乖。”苏尔维亚说,“我给你看他的照片。”

  对老太太而言,生活留给她的,除了钱之外,便是这些旧照片了。

  “看,这是我儿子的照片,大约三岁时照的。”苏尔维亚拿来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便是一个天真而甜蜜的小男孩。

  “看起来,他很听话。”我说。

  “小时候,我儿子是个好孩子。大家都喜欢他,因为他从来也不做错事。”苏尔维亚的脸突然柔和起来,眼圈也微微红了起来。

  相簿翻到另一页,小男孩已经长到十二三岁的模样。他斜着头,咧着嘴。苏尔维亚的手在男孩的相片上慢慢地小心地拂过去,用心地擦拭着。

  “我们送他到最好的私立学校,出钱请最好的老师教他钢琴、棒球。假日里便到处去旅行,欧洲、澳洲、东海岸。凡是别的小孩到过的地方,他都去;一般小孩没有的,他也可以享受到。因为那时候,我们非常有钱。”

  “你来看,这是他结婚时拍的。”老太太开心地说。

  一片绿荫荫的大草坪上立着一架白色的拱门,拱门上铺满了红色玫瑰。人们三三两两或仰着头或俯着身,快乐地谈笑。

  照片中的新娘很美丽,新郎很潇洒。在清朗的微风中,他们两个端着酒杯、挽着手臂,从人群中穿过,开怀地笑着。

  “现在,他们在哪里?”我问。

  “早离婚啦。才二年的工夫,吵着闹着分开了。”

  “为什么?”

  “天知道。”

  “这样说起来,你儿子蛮可怜的。可是,你似乎对他很厌烦,是不是这样?”

  “我们老了、累了。你知道的,我和丈夫从前一直很辛苦。”说到这里,苏尔维亚的眼泪又开始涌出来。

  “不管怎么样,他也是你的儿子呀。血缘上,你们是最接近的了。”我劝她。

  “我们对他已经仁至义尽。我丈夫病人膏肓的时候,还叮嘱我去医院买防治爱滋的药。”苏尔维亚擦了擦眼睛说,“我和我丈夫向来都是本分老实规规矩矩的人,儿子却是个同性恋,真是讽刺。”

  我明白了。

  

  周末,天还蒙蒙亮,嗡嗡嗡的吵闹声便持续不断地从院子里传来,搅得我一刻不能忍耐地从床上滚下来,冲到浴室去洗刷。

  是苏尔维亚雇用的一对夫妇来上班了。

  夫妇中的太太是清洁工,每到这一天便赶来吸尘、擦灰;丈夫则是做花园的,现在他正握着长齿条的草锯在草坪上仔细地剪草。

  苏尔维亚站在花园里和那个男人讲话,声音大到极点。

  “这里挖一个游泳池怎么样?”苏尔维亚兴致勃勃地问。

  从浴室的窗看出去,除草的男人犹豫地瞧了瞧苏尔维亚的脸。他低下头想了一想,便小心地把手里的电锯关了,平放在草坪上。然后,在苏尔维亚手指划过的地方拉开大步,很配合地走过去又走回来。

  转了几圈之后,锄草的男人对苏尔维亚摇摇头、耸耸肩,表示没有办法。接着,他走回到原来的地方,拎起家伙,开了机器,一声不响地继续干活。

  大家都知道,苏尔维亚只是想跟人闲聊,聊得久一些而已。

  前个月,她请地毯公司的人来家里洗地毯,也是这样。在信口开河的胡乱聊天和即兴发挥中迷失了方向,搞到弄假成真不可收拾的地步。结果,洗地毯的人顺水推舟,一会儿工夫便将她好好的地毯给全部换新,赚了一大票钱。可见,不是每个人都像锄草的男人那样忠厚。很多时候,苏尔维亚虽然心甘情愿地上当受骗,可是事后想起来,却也照样肉痛很久。

  所以,那个男人的装模作样使我有点感动。他对苏尔维亚一定非常了解,他近似表演的动作中有着一般人学不来的憨厚和默契。

  电话铃响了,我奔到客厅去接。

  是茱蒂打来的。她在周末兼差,帮电话公司作问卷调查。

  “苏尔维亚?怎么会想到她。”我好奇地问。

  “她是最佳人选。不是吗?热心,话多,有闲。”茱蒂在电话的那一头大笑道,咯咯咯的声音直冲进我的耳朵。

  我不太明白,茱蒂这么瘦小的身体怎么能够储存这么大的能量。我因此而断定,茱蒂一定还在吃荤,而且吃到得意忘形的地步。

  我放下电话筒,跑到户外大叫,指手划脚地告诉老太太有电话。

  “来了,来了。”苏尔维亚咚咚咚地晃着腰赶过来,一边用手在睡衣上拍下几根草茎。

  她一脚跨进来,一手便在身后把玻璃门关紧了。

  她拿起听筒,一手便顺势拉过一张椅子来坐。看架势,她准备把这个电话打到永远了。

  “哈罗,是我。对呀对呀,没错没错。”苏尔维亚捏着电话,很热情地说道。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放出微红的光来,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兴奋。

  

  下午的时候,苏尔维亚来敲我的房门,拼命地敲,像有地震发生。

  “快来看一看,交通局的人对我做了些什么。”她大声嚷道。

  我走出去看。

  做事的夫妇已经离开。

  外面的草坪刚洒了水,草尖上的水珠在闪光。太阳很热烈,阳光从花园里的水渍中反射出来,穿透窗棱,在客厅的角落晃荡,像捉摸不定的影子。

  房子里的地毯被仔仔细细地耙过一遍,沙发桌椅也被擦得像涂了一层清漆。空气中一股灰尘的味道似有似无,像幽灵似地游荡着。

  “我的房子有毒菌吗,还是有传染病?为什么要大家‘绕道’而行?”苏尔维亚的嗓子很大,吵架似的。

  “看看看,他们在我门口树了一块牌子。”她伸着脖子,头晃来晃去地指着窗外。“可是,我喜欢人家的车从我门口开过。”

  她用力拉着我,拖一般地把我拉到窗前。

  苏尔维亚的手胖乎乎的,劲道很大。

  我使劲看出去,发现离苏尔维亚大房子不远的路口确实多了一块交通告示牌,上面有四个大字:“绕道而行”。

  因为这块牌子,本来就很冷清的街道更显寂寞了。

  “这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嘛。可能附近有新的马路要启用,也可能周围有住家抱怨太吵。总之,跟你没有关系。”我不由劝老太太息怒。一幢昂贵的房子建造在这样幽雅的地方本来就是图个清静、安全嘛,一般人还求之不得呢。

  “不行,我要给我的律师打个电话。他们不能这样做。”苏尔维亚激动地说,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摆明了她不会善罢甘休。

  苏尔维亚开始打电话,打了很久。

  我不知道,苏尔维亚是否真的在跟自己的律师咨询,如果是的话那笔费用会不会是个天文数字。

  以后的日子,苏尔维亚一提此事便情绪激动。她精力充沛地去市政府、去交通局,也去了好几趟律师楼。

  “我喜欢有人从我的房子前经过。”她总是反复地说着这句话。

  可是,不管她怎么做怎么想怎么吵怎么闹,好几天过去了、好几个星期过去了,大房子前“绕道而行”的牌子却没有挪开,仍然立在原来的地方,风吹雨淋不动。

  时间久了,苏尔维亚对此事也就渐渐淡然了。

  有时候,她站在窗前,神色肃穆,盯着冷落的马路看很久。然后,一语不发地转过身,回到电视机前。

  与苏尔维亚的沉默相反,电视机的声音则越来越大,大到惊天动地的地步,新闻也罢、音乐也罢、电影也罢,轰隆轰隆地闹,在空荡荡的房子中间回旋,在重迭的栋梁之间纠缠,好像有无数的人在折腾、在争论、在吵架。

  

  苏尔维亚老太太的儿子又来了,是在苏尔维亚出事之后。

  他其实是一个很有绅士味道的男人,说话轻柔,举止文雅。他坐在苏尔维亚经常坐的沙发上,沉默着。他的头发很少,前额深深地谢了顶。

  我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记得苏尔维亚告诉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我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坐起来了,看上去并不严重,也照例是不肯就医。

  之后的几天,苏尔维亚的脾气变得很古怪,一反常态地不愿意说话,常常挥舞着两个臂膀,重复唠叨道“让我走,我不要在这里”。

  果然,就离家出走了,走得非常彻底、一字半句都没有交代。

  苏尔维亚老太太的儿子到来之后,我不方便继续住下去,决定当天搬离。他知道后,既没有留我,也没有帮我。多亏茱蒂过来仗义相救,否则我大概只能在街上过夜,像一条丧家之犬。

  不能不承认,茱蒂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侠,为朋友,她愿意抛头露面,甚至倾家荡产在所不辞。

  即便对于苏尔维亚的出走,她也一直内疚,好像对于老太太,她一直都负担着某种义务。所以,她不能放弃寻找。

  半年后的一天,茱蒂打电话给我:“知道吗,苏尔维亚找到了,是我找到的。”她的语气急促而兴奋,风尘仆仆。

  我不知道茱蒂在哪里打的电话,背景的声音非常嘈杂;好象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有很多拥挤的人群。

  “她在哪里,还好吗?”我问。

  “她和一群流浪汉在一起,穿着一件睡衣,蓬头垢面的一身尘土,脏极了,我差点认不出她来。”茱蒂告诉我。

  “穿着睡衣?一定就是她。”我肯定地说,“那么,她认出你吗?”

  “她呆呆的,记忆完全不行了。其他的流浪汉告诉我,她一直都跟着他们,他们却从来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情况。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手里攥紧了一片面包,生怕人家抢走似的。”茱蒂的声音中有很多的不忍。

  “现在,你准备把她怎么办呢?”我问。

  “我已经通知了她的儿子。这一次,她儿子会安排的。”

  “怎么安排?”我又问。

  “他说,先请医生做一个全身检查,然后会把苏尔维亚送到一个养老院。他说那个养老院很高级,24小时都有人照顾。”

  电话挂断之前,茱蒂和我约了时间,我们准备一起去医院看看苏尔维亚老太太。

  这天晚上,我不由自主地驾车开过苏尔维亚家、我曾经住过的那栋大房子。

  昏黄的微光之中,我在“绕道而行”的牌子前停了车。这块让苏尔维亚老太太非常生气的交通牌在风吹雨淋中已经迅速陈旧了。

  屋前的花朵在夜色之中仍然开得鲜艳,娇嫩欲滴。刚刚洒了水的草坪也仍然散发出浓郁的潮湿的青草味道。

  我站在街上,看到了院子当中的一块牌子,牌子上的一行字隐约可辨:房屋现售。

  苏尔维亚曾经说过:“我的房子是不出租,也不买卖的。”想到这里,我不由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

  

  


 作者:张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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