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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暑假,乘长江轮回上海,江轮驶人长江、黄浦江和苏州河交界处时,我恰好站在甲板上,看到了三色水。
灰白色的是长江,褐黄色的是黄浦江,而苏州河的水色是偏黑的。三条河流在浩然的江面上汇合,互相拥挤着、推让着、翻滚着。
然而,在这三水交界的地方,同样是氢氧分子组成的水,时时刻刻依偎在一起的水却不能融合而成一种新的颜色,灰白的依然灰白,褐黄的依然褐黄,黑的依然是黑的,三种绝然不同的颜色,各自为阵,代表着身后的一条江河。
我相信科学家能够对这样的自然现象作出合理的解释,可是,我还是不安,假如水和石灰不能融合成混凝土,假如红与黄不能演变成桔色,不晓得这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定居美国后,有一次,在加州游太浩湖,得以一睹太浩湖上三色水。
那是个碧空万里的夏日,我们一行人一到太浩湖便赶上了即将启动的游艇。游艇离岸后,我看到了沿岸的湖水清澈见底,呈浅褐色,稍会儿,那湖水便一波一波地由浅褐变成灰白色。同行的朋友告诉我,待游艇接近湖心时,领略太浩湖水最美丽的蓝色会是别有一番滋味。她说,太浩湖的三色是因了湖底层的变化。近岸的浅滩岩石以本色映衬湖水。当地层的倾斜度越来越大,以至于深不见底时,湖心的水自然会和大海一样地呈现出天的碧蓝。
太浩湖的水本五色,它的自然背景给了它变幻的色泽。
这样看来,实为一体的物质,由于其他因素的影响,会给人不相同、不一致、甚而不相容的假象。更何况像长江、黄浦江、苏州河三条那样各成一家的河流。它们的不能融合,不能认同自有其不能融合、不能认同的道理。
大地江河尚且如此,那么,人呢,社会呢,文化传统呢?
当初,我们在大学做比较文学研究,花了很多时间去找东西方文学作品的共同性。假若恰巧看到西方小说中有似曾相识的片段,那分欣喜自不待言。坐在静寂无声的参考室的角落里,关心的倒是世界文化的大同。有几个同学还非常起劲地推广世界语。大家相信世界语或许可以弥合个体语言及文化之间的差异。为了避免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同化,或者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歧视和奴役,人们需要一种独立于任何个体语言的第三种语言,一种类似联合国的语言。我们以为那就是世界语了。
我们曾把世界语当成桔色,包容了红黄两色的特性而产生出的新的色彩。然而现在,大概是反了过来,对差异性的信仰日见坚定。我相信,只要这个地球仍然广袤,物质仍然存在,生命仍然延续,人的差异性,社会的差异性,尤其是文化传统的差异性是必然的。
也许,我们这群人需要这样想。
在美国社会里生活工作,面临着两种选择:或者努力地去融入那条异域的河流,或者孤独地保持自我河流的本色。无论你作什么样的选择,两者几乎是同样的困难。你所体验的外乡人的孤单和落寂是同样的深刻。这种时候,差异性在你的面前被放大了,你会顺从了自然意识的倾向和取舍,去找回你的文化归属。
我在美国的朋友小于是中国大陆中部来的女孩子,她原本在那个她从小到大未曾离开过的省城的大学念中文系,毕业后,留在大学的对外汉语系教外国人汉语。她的学生中,有一个从美国中部来的男孩。他原本也在他从小到大未曾离开过的省城的大学外语系念中文,毕业后,他远涉重洋,到了她的学校,一边教英语,一边学中文。他们认识了,几年内,从师生关系发展出恋爱关系。最后,他们结婚,回到美国,在加州定居。
小于到硅谷附近的一家中国人公司工作,改名叫凯伦。她做公司的销售助理,聪明开朗,大家都喜欢她。男的在附近的大学当教员,继续教他的英语。
他们刚安家,经济并不宽裕,两人合开一辆日本车,于是男的必须每天早上开车送小于上班,晚上接她回家。
下雨的时候,男的会撑起绿色的伞,走去开了小于那一边的车门,用伞挡了风、挡了雨,护送小于进人办公楼。雨顺着伞面滴下来,掉到男的一边的肩上,那情景是非常感人的。
他们的异国婚姻几乎是完美的、无可挑剔的。
然而,午餐的时候,小于开始吃她的青葱虾仁蛋炒饭,或者米饭红烧肉。她喝面汤的时候,照样用手托着碗底,就到嘴边来。她一边吃饭一边无所顾忌地讲话,她的普通话非常纯正、非常好。她在公司中国人的圈子里非常的自在、非常的自然。
于是,我相信,如果每个人都必须有所归属的话,小于依然是中国人。这跟他们的婚姻是否美满、能否长久是没有关系的。她的文化归属并不会因为婚姻关系而改变。
各种文化传统的认同和融合大概是是世间一等难的事。如果可能的话,它的过程一定像猿到人的转变那么漫长。那时候,如果真有所谓的世界语的话,那种语言一定不是我们现在的人所能想象的。
游艇上的游客这时候都拥到上层的甲板来吹风。太阳很旺,晒得人皮肤出油般的亮晶晶。旁边的一群意大利人起劲地嚼着口香糖,兴高采烈。我们这一伙自然是中国人的组合。既
然人的文化归属是非常自然的现象,那么朋友的取舍、群体的组合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人的行为吧。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自古而然。
中学毕业时,我去了上海郊区。那个单位的几百个学生都是静安区或者黄浦区的中学毕业生。刚开始时,自由组合,立时分出静安派、黄浦派。两派人互不欣赏。静安派和黄浦派的女生面对面擦肩而过时,视而不见,两派的男生更经常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
大概为了改变这样的状况,不久两个区的人被混合在不同的小组,宿舍则按工作的小组分配。两派的人融合为一,很快便相处得非常好。后来,又陆续分来很多其他区新毕业的学生。很多年以后,一起去的人中,有的走了,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嫁了。很早已经没有人再记得当初静安派、黄浦派的纠纷了。
在那段日子里在那个地方认识的朋友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仔细想想,现在仍然保持往来的朋友都是住在附近的静安区的人。
在吃惊地发现了这样的事实后,我便认定,人之择友虽然讲的是气味相投、习性相近,不过那相差不多的背景,包括家庭的、环境的、人文的、地区的背景总会在无形之中产生一些作用的。
那么,中国人在美国的土地上,在一个不是生他养他的环境里,一个没有他过去的历史,也没有同学朋友亲戚家人踪迹的地方,他在某种程度上的不合群、不被理解、不被接受恐怕是解释得通的。
所以常常有中国人在美国人的公司做事,在美国人的环境中生活,感到了被冷落、甚至被排斥的压力。这种现象大概不是简单的“歧视”一词就说得清楚的。
以此类推,若有美国人在中国人的公司做事,在中国人的环境中生活,他们的感觉将如何呢?
我刚进一家中国人的公司工作时,恰好两个美国白人职员被炒“鱿鱼”。白人请了律师,上法庭,告中国人歧视。
第一次看到美国人在他们自己国家的土地上,指控中国人对他们的歧视。我不由窃笑起来。之后,终于也明白过来。在以白人为主体的环境里,黄种人和黑种人是少数民族。反过来,在黄种人为主体的公司里,白人和黑人便成了少数民族,他们感受到的压力大概是相同的。在这样的环境中,易主为客,他们也会变成不太合群、不大容易被接受和理解的群体。这也同样不是法律意义上的“歧视”所能界定的。
游人突然一齐惊呼起来。我们赶快跑到甲板的前面去,去看太浩湖上最美丽的色彩。未等我们定下神来,但见远处的湖水碧蓝碧蓝,排列得整整齐齐,在云天混沌处慢慢地压过来。一种纯净得没有受到过污染的蓝,蓝得透明,蓝得迷人,它让你惊讶,觉得世界好大、心地好宽。我喜欢具有如此浪漫情怀的蓝色水,远远甚于对先前所见的褐色的水、灰白的水的喜欢。
我突然体会到推广世界语的那批学者的苦心。假如世界上的人对不同文化传统的好恶成为社会的习俗,或者一种主流文化自认为优于其他非主流文化,一个多数的民族自认为优于其他少数民族,一个富强地区群体自认为优于其他贫穷地区的群体,好比一份蓝的水自认为优于褐的水、也优于灰白的水,那么,其所谓的“歧视”大概就这么出现了。
有一个女教师在她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中做过这样的实验:
她把班里蓝眼睛的学生和褐色眼睛的学生分成两组。然后,对所有的学生说,蓝眼睛的人更聪明、更优秀,褐色眼睛的人因此不能与蓝眼睛的人在一起,并带上有色围巾以示区别。她与蓝眼睛的学生一起做功课、玩,不断地夸奖他们。被冷落的褐色眼睛的学生在操场的角落闷闷地呆着,他们看着兴高采烈的蓝眼睛同学玩在一起,心情非常沮丧,有的低着头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有个近视的蓝眼睛学生脱掉了他的眼镜来上学。这样别人能够直接看到他眼睛的颜色。他进教室的时候,一把推开挡路的一个褐色眼睛的学生,很不客气。
一上课,女教师突然宣布,她昨天弄错了。蓝眼睛的人并不是最优秀的。真正聪明、真正优秀的人的眼睛是褐色的。于是,一切都反过来。蓝眼睛的一群受到冷落、排斥,褐色眼睛的学生聚在一起,享受他们的优越。
实验结束时,女教师请蓝眼睛和褐色眼睛的学生坐到一块儿,谈谈感受。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记得受冷落、被排挤时的愤怒和委屈,而没有一个学生真正感受到歧视他人的快乐。结论是,人的优秀与否、聪明与否并不取决于人的肤色,大家和平相处的社会才是真正快乐的社会。
优越感几乎是现代生活的一部分。人的、民族的、文化的优越感不是一个宣言,而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它渗透在日常人的心理、语言和行为中,弥漫在与人千丝万缕相连的关系中、环境里。你无法指证它、说明它,然而它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令人感叹的是,人的优越感是如此容易地在一定的环境下被鼓励而膨胀起来,就像蓝眼睛的小学生那样,一夕之间,可以变成绝对的种族主义者。这样的心态是不用刻意培养的。有这种心态的群体通常代表着人口的多数,有着更大的政治和经济的权力。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便不再有现实的需要去理解和尊重其他民族和群体的文化及传统。女教师在她清一色的白人学生中上这样的课,其用心可谓良苦。
相信很多到美国来的中国人都有这样的体验:你也许在国内一帆风顺,有一份受到大家尊重的工作和一张令人炫目的履历表,你有自己的朋友圈子,不必烦恼圈子之外的人和事,你甚至以为你的尊严是与生俱来的。然而,当你突然踏上异乡的土地,意识到了自己所从属的群体、民族、文化是少数,是弱势的时候,曾经高人一等的优越很可能转为低人一等的滋味。这时候,也许是生平第一次,你才有机会冷静而客观地审视自己、反省自己,从了解自己的心态进而去了解他人的心态。
世界之大,宇宙之广,没有绝对的事物,没有永远的强势。当你藐视别人的时候,也许会同时受到其他人的藐视。我猜,那两个美国白人指控中国人对他们的歧视,大半是因为他们的优越感受到了挑战。
游艇回到岸边,兴味未尽的游人一步步走下艇梯,一边频频回首,感叹太浩湖的三色水奇哉、壮哉、美哉,不愧为大自然的杰作。
然而,如果再仔细观察一下,你会发现太浩湖的三色水和长江口的三色水一样,岂止同中有异,而且异中求同3不同色彩的水,不同源头的水多少年采各具风姿又亲密无间,如此这般地创造出既惊心动魄又和谐平安的景象。
人类的胸怀应当比江河更加宽广。不同群体、民族、文化传统之间的互相理解、互相尊重、互相平等正是社会进步的方向。这一天虽然遥远,我们却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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