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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记
2004年9月27日 13:42

  后记是一定要写的,就像戏剧落幕之际,演员会上台来鞠躬谢幕,或者球赛结束之时,球员会出场来挥手致意一样。这是礼节,是惯例,也是一种交代。

  问题是,谁来写,写什么。

  1998年回国的时候,到曾经工作过的上海古籍出版社见了老朋友、老同事、老上司,并在拥挤而喧闹的社长办公室里找到了已经是社长的赵昌平。大家天南地北乱聊一通,临走之前,我却没有忘记将自己在台湾出版的散文集恭恭敬敬地送上前去。

  赵昌平接书过去,先翻第一页,再看最后一页,然后便理直气壮地将书撂在办公桌上,算是看过了。

  我猛然清醒过来。

  这是古籍人的习惯,恐怕也是中国文化人的传统了。一本书,总是先读第一页,书的第一页通常是序,现在叫前言。接着读最后一页,书的最后一页通常是跋,现在叫后记。忙碌的人们总是在读完了前言、后记之后才决定要不要继续读正文。而对于一个研究古籍、研究中国文学的人而言,大概没有什么资料比序和跋更重要了。

  我因此而感到非常抱歉。

  难怪作者愿意请有名望的人物出场,替自己的书作序作跋、压阵压轴。因为,如何写序与跋,写些什么,由谁来写,有时候确实非常重要。这不但是包装、宣传的问题,也是为了满足读者和研究者的Expectation(期待)。

  后来,我遇到了当年大学的同学、现在是上海新闻出版局局长的孙颥,谈及这个问题。大概我已经不是他的同行或下属,也早就不算什么正式的文人了,所以我们关于文学和书籍的讨论非常诚实和坦白。谈话结束之后,我对他说:“你的一些观点实在非常好,如果写下来就是一篇文学评论,可以放在任何人的书出来的时候,那些就是我的后记。

  他并没有反对,只是建议道,如此的话,我应该先把作品让他过目一遍。可见,他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如果所有的前言、后记,都需要通读全书之后再下笔,那么写的人岂非更加辛苦更加吃力。

  幸好,也有不太一样的作者。

  香港的作者通常出书不用前言、后记,干净、利落到了极点。他们的文化就像他们的为人,不作表面文章,真实、诚实到极点。在我看来,所有的中国人中,香港人是最西方化的。

  我欣赏的香港作家之一亦舒,写作几十年,出书几百部,似乎从来没有前言、后记。她在台湾林白出版社出的书,规格千篇一律,第一页必然是版权宣言,最后一页必然是小说广告,多少年都不变。

  既然这样,作家们何不自己来写前言、后记,一方面对读者作个交代,另一方面也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概。

  我其实是感谢赵昌平和孙颥的,他们是作家、也是出版界的行家,他们的意见和想法对我而言总是十分重要的。我有时候会想,假如我一直留在古籍,像他们以及我的其他同事一样,在中国文学和出版事业上耕耘十几年,那么今天的我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可是,我毕竟选择了离开,这道题目无解。

  在美国的开始几年,是个痛苦的过程。我的中国文学素养和工作经验不但没有帮到我,反而成为一个最大最沉重的负担。于是很多年中,我尽量不读书、不看报、不写中文、不碰序与跋,我希望脱胎换骨,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可是,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终究是个边缘人。

  来美国之前,我是一个中国古代文学的编辑和研究者,有中国文学的硕士学位。来美国之后,我是一个美国金融财务的执行者和操作者,有美国商业管理的硕士学位。可是真实的我,充其量是个中立的旁观者,在中国文化和美国文化当中游走,两边似乎都不到位。

  旁观者也有旁观者独特的生活体验、切身经历。旁观者也有旁观者独特的立场观点、意见想法。如果旁观者将这些说出来、写下来,那么旁观者有时候也身不由己地变成了参与者。

  《星条旗下》,就是一个中美文化的旁观者和参与者的告白。

  这本书的完成,首先要感谢上海东方出版中心的张民权先生。我相信我们是同代人,经历过很多共和国历史上相同的事件,所以有不少共同语言。

  我们有时候通信、通电话,有时候互相发传真、发E-mail。有时候因为我连续跳槽,不断更换工作地点,互相之间会失去联络,不知去向。可是,不管发生什么,这些年来,张民权先生始终关心着我写书的进度、文章的质量,不断寄相关的书籍、文章以及意见给我。

  《星条旗下》不但有作者的心血,更有着编者的心血。

  另外一个人也是必须提到的:田新彬,美国《世界日报》散文版的负责人。本书中的一些文章曾在该报上首先刊登过。

  《世界日报》网罗了很多有名气的作者:比方说大陆的王蒙、白桦、余秋雨、刘再复,比方说台湾的白先勇、余光中、张晓风、隐地。可是,田新彬却依然能够以平常之心来对待任何人的文章,多少年来也始终如一地腾出版面来发表像我这样平常之人的文章。

  我与她素昧平生,通信五六年,一直到去年秋天才第一次见到她。那天她刚下飞机,满面倦容,我却一把拖牢她去旧金山看百老汇歌舞《永远的探戈》。歌舞开始不久,她便倒头酣睡,一路睡到终场。同行的还有台湾女作家刘静娟,刘静娟笑眯眯地对我说:“旧金山很好睡。”

  最后要感谢的是我的丈夫方正耀和我的儿子Daniel。

  丈夫到美国来经历了更多的磨难。男人是不容易屈服和改变的,所以注定了要承受比女人更多的痛苦。

  来美国之前,丈夫在华师大教学、写书,一直都非常勤奋。我听过他的课,课堂上的他神采飞扬,魅力十足。我也读过他的书,做学问的他天圆地方,一坐就可以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不动。那时候,课堂书桌和图书馆几乎是他生命的全部。

  到美国来这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他永远扔掉了曾经拥有过喜欢过并为之奋斗过的事业。他开始经历一种从前的他根本想象不到的粗俗低贱、毫无尊严的劳力者的生活。

  十几年之后的今天,丈夫是一家工厂的工艺流程工程师,负责安装检验和维修全部电脑自动化的机器。他非常聪明、无师自通,是个对任何问题都锲而不舍的“三脚猫”,工厂里上上下下的人因此而对他礼让三分。可是,他没有喜欢过美国,他根本不可能喜欢美国。他之所以还呆在这里,只是因为我们在这里。

  我们的儿子Daniel,三岁半那一年回到我们身边,就跟我们一起经历所有的变迁。从严格意义上讲,他其实不是第二代的移民,而和我们一样是第一代移民。

  我一直都记得儿子五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发高烧不能到幼儿园去,而我们又必须去上班,于是便把他一个人留在家中。中午的时候,他打电话到我办公室,他说:“我刚刚到厕所去的时候,腿很痛很痛。妈妈,我难受极了,你什么时候可以回家。”我知道他高烧很厉害,可是我完全没有办法请假。一项工作必须在那一天完成。我便在电话上告诉他如何自己倒水吃药,如何盖一条被子睡觉发汗。

  待我黄昏时分匆匆到家的时候,他弯着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被子盖在身上,水和药留在桌子上,一切都做得准确无误,我一时心痛如割。五岁的孩子,在国内,在富裕的家中,一定还在父母或者祖父母的怀中撒娇,而我们的儿子却要学会忍受寂寞和恐慌,学会如何照顾自己。

  很多个应该讲故事而我没有讲故事的晚上,他总是悄悄地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我在电脑前工作或者写文章,几秒钟之后,默默地走开,走到自己的房间里铺床睡觉,不来打搅我。

  现在的他已经比我还高了,课业全优,人缘奇佳,年年都是校长的荣誉学生之一。可是,他仍然有这样的习惯:悄悄地走到我的身边,看一看,一语不发,几秒钟之后,再默默地离开。多少个想提出来而终究咽到肚子里去的难题,就这样靠他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我向来没有什么运气,每一样东西都得来不易。唯有我的儿子.是上帝赐我的礼物。

  我还能够在朝九晚五(应该是朝七晚七)之余思考和写作,是因为我的丈夫和儿子给了我空间。

  

  


 作者:张菊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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